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迟疑。
赵铁柱抬手整了整腰间武装带,沉声喝道:“全体整队,全速前进!”
三人立刻收敛心神,抖落身上残雪,握紧步枪跟上脚步。方才潜伏留下的麻木与疲惫,被骤然绷紧的神经强行压下,脚下步伐越迈越快,很快便从缓步前行变成全力奔袭。
山间积雪深厚,被脚步踩踏得咯吱作响。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呼出的白雾刚飘出半尺就被吹散。队伍顺着林间小路向前猛冲,两旁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耳边只剩下呼啸风声、粗重喘息,还有鞋底碾过冰雪的脆响。
陈守山大步赶路,胸腔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痒。他肩头的背包沉甸甸的,枪身随着奔跑不断磕碰腰侧,可他不敢有丝毫放慢。
驰援二字,意味着前方战友正在流血,每耽搁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身旁的王虎子迈着大步,往日里爱说笑的嘴巴紧紧抿着,双目直视前路,憨直的脸上满是肃然。他力气大,跑起来步履稳健,时不时还伸手扶一把体力偏弱的林小文。
林小文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本就体质单薄,这般高强度奔袭早已超出负荷,双腿微微发颤,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掉队,怀里的笔记本依旧牢牢护在胸前。哪怕身处奔袭途中,他也不忘留意沿途地形,将关键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稳住节奏,别乱了气息!”赵铁柱边跑边提醒,“前面就是交火区,乱了阵脚容易出意外!”
众人应声调整呼吸,脚步始终保持一致。
奔袭约莫一刻钟后,远方天际不再是纯粹的漆黑。
一缕缕暗红火光,断断续续从山峦间隙中透出来,在沉沉夜色里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一阵密集又刺耳的声响,穿透层层山林,清晰地传了过来。
噼啪——噼啪——
是枪声!
有单发的步枪脆响,也有机枪连射的密集轰鸣,间或夹杂着沉闷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硝烟独有的辛辣气味,顺着风向飘来,混杂着冰雪的寒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距离还远,看不见厮杀的场面,可单单这漫天声响与气味,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陈守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战场交火。
之前的敌机、潜伏、偶遇敌哨,都只是狭路相逢的险局,而此刻传来的枪声,是成千上百人浴血拼杀的正面战场。
枪声越近,人心越是沉甸甸的。
他能想象到,前方的阵地上,子弹横飞,炮火撕裂夜空,战友们正顶着枪林弹雨死守防线。一路跨过鸭绿江、忍过极寒潜伏积攒的忐忑与畏惧,在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火气。
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又加快了几分。
“前面就是主阵地外围,压低身形,注意流弹!”赵铁柱抬手示意队伍减速,转为低姿快跑,“敌人火力很猛,都把眼睛放亮!”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瞬间撞入众人眼底。
下方的山谷里,火光冲天而起。
多处阵地燃起明火,弹壳、碎石散落在雪地上,被炮火翻起的泥土混着残雪漫天飞扬。明暗交错的火光中,人影来回穿梭,呐喊声、惨叫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惨烈的战场。
阵地前沿,双方正在反复拉扯。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点点火星,炮弹炸开的气浪卷着雪雾四下扩散。
整片山谷,彻底被战火吞噬。
陈守山站在山梁之上,望着下方这片人间炼狱,双手不自觉攥紧了步枪。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底再无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他不再是那个在家乡面朝黄土、听闻战火便心生惶恐的农家小子。
过江之后的一次次历练,生死之间的辗转,早已将他打磨成一名真正的战士。
“三班到位!”
赵铁柱朝着阵地方向高声呼喊,随即转头看向身后三人,眼神凌厉而坚定:“前方左翼阵地兵力吃紧,我们立刻补位驻守!各司其职,互相掩护,活着守住阵地!”
“是!”
三人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
夜色如火海翻涌,枪声在耳畔轰鸣不止。
近在咫尺的战场,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他们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跟着班长,纵身朝着山下的阵地奔去。
属于他们的第一场正面血战,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