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遥遥对准雪坑。
黑影步步逼近。
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像重重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陈守山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大脑飞速运转,生死抉择在一瞬间翻滚。
冲,是近距离混战,枪声一响,方圆几里的敌军都会被引来,四人小队彻底陷入包围。
不冲,下一秒就会被敌人搜出,就地击毙。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最前方黑暗里的赵铁柱,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冲锋。
老兵最顶级的战场克制,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他指尖极轻一挑,一枚冻硬的松果被指尖弹起。
“嗖——”
极轻的破空声,避开敌人视线,斜斜飞向右侧十米外的灌木丛。
“哗啦!”
枯枝断裂,积雪崩落。
突兀的异响,在死寂山林里格外清晰。
正步步逼近雪坑的敌军班长,脚步骤然停住,枪口瞬间偏转!
人的本能,永远先捕捉异响声源。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右侧晃动的灌木丛,嘴里快速吐出几句警示的外语。
就是现在!
赵铁柱喉间挤出微不可察的两个字:“后撤。”
命令无声,手势极轻。
陈守山瞬间会意。
他全身肌肉早已僵麻,此刻却爆发出极致的灵敏,借着敌人视线偏移的瞬间,身体贴着雪面寸寸后挪。
不抬头、不抬身、无半点声响。
雪水浸透衣袖,冰碴磨破皮肉,刺骨的疼,他浑然不觉。
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撤、隐蔽、不暴露战友!
右侧的王虎子死死压住冲动,整个人如同钉在雪地,缓缓收回前倾的身躯。
后方的林小文屏住最后一口气,抱着笔记本,微微向后缩入树影死角。
四人配合,无声无间。
刚才濒临炸裂的血战局势,被赵铁柱一招四两拨千斤,硬生生压灭在萌芽之中。
敌军小队全员警惕地看向灌木丛,枪口齐齐对准异响方向。
为首的班长皱眉盯着晃动的枯枝,抬手示意两人上前搜查。
两名敌兵端枪低姿靠近,对着灌木丛谨慎观察。
空空如也。
只有夜风扫雪、枯枝摇晃。
虚惊一场。
敌兵放松警惕,回头摇了摇头。
敌军班长紧绷的神色缓缓褪去,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完全消散。他狐疑地再次扫了一圈四周雪地,最后看了眼方才的雪坑。
那里寂静如常,白雪平整,仿佛从没有过人潜伏。
寒风依旧呼啸。
他皱眉骂了一句,认定只是夜风惊起的枯枝动静,随即摆手下令归队。
几名侦察兵收起枪械,放松姿态,转身原路折返。
脚步声渐渐远去,黑影一步步退出密林深处。
整整三分钟。
直到敌兵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整片山林重归死寂。
“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吐气,从王虎子喉咙里溢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后背军装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冷风吹过,冻得他浑身发抖。
“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壮汉,此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刚才那半步之差,就是阴阳两隔。
林小文缓缓抬头,白净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通红,双手因为极致紧绷还在微微发抖。可怀里的牛皮笔记本,依旧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陈守山慢慢撑起身体。
四肢僵硬麻木,几乎站不稳。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满手冰冷冷汗。方才死死咬住的嘴唇,已经咬破破皮,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班长。
赵铁柱缓缓从树影里走出,脸色依旧凝重,没有半点脱险的轻松。
他看着三人,声音低沉沙哑:
“记住今天。”
“真正的战场,活命靠的不是胆子,是克制、是耐心、是脑子。”
“刚才但凡冲动一秒,咱们四个,全都埋在这雪林里了。”
三人低头,心悦诚服。
这一刻,他们彻底褪去新兵的青涩莽撞,真正懂了什么是战场纪律,什么是老兵智慧。
赵铁柱弯腰拍了拍三人肩头,帮他们拂去满身积雪。
“都活动手脚,加速回暖,别冻伤。”
众人纷纷揉搓冻僵的四肢,刺骨的酸痛一阵阵袭来,却没人喊苦、没人喊累。
死过一次,才知活着有多珍贵。
陈守山望着敌军消失的山林方向,心底五味杂陈。
敌人就在近处,危险无处不在。
这片异国风雪大地,根本没有一寸安全的土地。
就在众人短暂休整、调整状态之际。
远处夜色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军哨声!
哒哒哒——短促紧急!
是连队紧急集结讯号!
下一秒,通讯兵急促的传呼声穿透风雪,火速抵达:
“三班听令!前方友军阵地遭遇敌军阻击,伤亡激增!命你班即刻火速驰援前线!”
刚刚死里逃生。
转瞬,又要奔赴战火最烈的死地。
陈守山攥紧手中步枪,眼底最后的怯懦彻底散去。
风雪漫野,前路火光隐隐。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