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柱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顾北辰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稳稳地打在李长河脸上。林墨在冷藏柜后面,一只手按着马维诚的嘴,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背包侧袋里的那把折叠刀。夏洛在外面车里,距离他至少三百米,中间隔着一堵围墙和一栋楼。
没有人会来。
“李长河,”顾北辰的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立体声的效果,“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持械袭警,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每一项都是重罪。你手里那把美工刀,割破我的皮肤,会让你在监狱里多待五年。”
李长河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刀,但刀尖的方向微微偏了几度。他的目光在顾北辰脸上和身后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计算什么。他不是亡命徒,他只是一个被卷进漩涡的普通人,一个在殡仪馆里管死人和冷柜的技术员。他喝酒,他恐吓,他拿着美工刀站在这里,但他的心跳已经出卖了他——顾北辰能看到他白大褂领口下面颈动脉的搏动,快得像要炸开。
“我只是个办事的。”李长河的声音软了一些,但刀还举着,“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你把刀放下,把冷冻柜的钥匙给我,然后跟我出去,向检察机关说明情况。你是被指使的,不是主谋。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李长河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扭曲的笑,而是一种更加苦涩的、认命般的笑。
“来得及?顾组长,你以为我是今天才开始干这行的?”他举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冷藏柜,“这些文件,这些药,这个地下室——三年前就有了。三年前龚信仁就让我在这里给他存东西。我收了多少钱?你知道我收了多少钱吗?”
“多少?”
“每个月两万。现金。从不间断。”李长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两万块,买我三年。买我替他收文件,替他配药,替他关人。三个月前,他把马维诚送过来,让我‘保管’。我说这不是保管,这是绑架。他说,加钱。我说加多少?他说翻倍。我收了。”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期压抑之后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顾组长,我儿子明年高考。我想让他上好大学,想让他出国,想让他不跟我一样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你知道在殡仪馆上班的人,别人怎么看你吗?你走到哪儿,人都躲着你。你伸手跟人握手,人家犹豫一下才伸过来,还只碰你指尖。你过年去亲戚家拜年,人家都不让你坐沙发,给你搬个塑料凳。”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干了。我早就想不干了。但我不敢。龚信仁是什么人?中央军委办公厅的人。他说一句话,我能从这个地球上消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那些光柱也停了,停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顾北辰看着李长河的眼睛,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演戏。一个长期被金钱和恐惧双重操控的人,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往往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拼命,要么崩溃。李长河在两者之间摇摆,而每一次摇摆,都让那把美工刀离顾北辰的喉咙更近一点。
“李长河,你把冷冻柜打开。如果宋远征还活着,我可以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向检察机关建议对你从轻处理。如果他死了——你知道后果。”
李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美工刀的刀刃收了回去,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银色的,扔给顾北辰。
“最里面那个冷冻柜。左边数第三个。门上有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动作快点。他进去才不到两个小时,也许还来得及。”
顾北辰接过钥匙,转身走向房间最里侧。林墨已经站了起来,把马维诚扶到墙边靠着,然后跟着顾北辰跑过去。冷冻柜和冷藏柜不同,门更厚,把手更大,门上有一个温度显示屏,红色的数字跳动着:-18.3℃。
顾北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拉开门。
冷气像实体一样涌出来,白雾在眼前弥漫,遮住了一切。他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白雾,照进冷冻柜深处。
宋远征蜷缩在冷冻柜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裹尸布,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的双手被束缚带固定在身体两侧,双腿蜷曲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冰箱的虾。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不是没有,是微弱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分辨。
林墨伸手探了探宋远征的鼻息。
“还有气!”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起来,“但体温太低了,他撑不了多久。”
顾北辰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宋远征身上,然后和林墨一起把他从冷冻柜里抬出来,平放在地面上。宋远征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皮肤冰凉刺骨,但当他接触到相对温暖的空气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叫救护车。”顾北辰对林墨说,“然后去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我们把他抬到车上去。”
林墨已经跑出去了。
顾北辰跪在宋远征身边,搓着他的手臂和腿,试图让血液循环恢复。李长河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的那些光柱没有进来。那些人也没有进来。他们站在走廊尽头,像一排沉默的观众,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冷藏柜前的、生死边缘的抢救。
顾北辰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光柱后面,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军人,不是警察,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形瘦削的人。那人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顾北辰没有时间去追究那个人是谁。他低下头,继续搓着宋远征的手臂。宋远征的手指动了——不是抽搐,是真实的、有意识的、缓慢的弯曲。他的眼睛也动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挣脱。
“宋工,”顾北辰俯身,把嘴凑到宋远征耳边,“我是顾北辰。你安全了。救护车马上到。”
宋远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嘴型可以辨认——他在说两个字。
“谢……谢。”
走廊里的那个人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方向,没有任何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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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人员用了二十分钟才到达殡仪馆。不是因为他们慢——是因为顾北辰让他们从后门进来,而殡仪馆的后门是一条窄巷子,救护车开不进来,担架需要穿过整条巷子。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跑进来的时候,宋远征已经开始出现意识模糊的迹象,体温仍然低于三十五度,心率只有每分钟五十次。
他们把他抬上担架,裹上保温毯,挂上盐水,一针强心剂推进静脉,然后抬着担架跑出了地下室。
顾北辰跟在担架后面,一边跑一边对林墨说:“你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宋远征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任何人——任何人——要接近他,都要经过你同意。”
林墨点头,跟着担架跑出了殡仪馆的后门。
顾北辰回到地下室。马维诚还靠在墙边,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的目光追随着顾北辰,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你能站起来吗?”顾北辰问。
马维诚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站住了。
“李长河,你的车在哪?”顾北辰转头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的白大褂男人。
李长河抬起头,目光浑浊。“后门。白色面包车。钥匙在车上。”
“带我们去。”
李长河走前面,顾北辰扶着马维诚跟在后面。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顾北辰看了一眼那些人站过的位置——地上有几个烟头,还冒着细烟。他弯腰捡起一个,放进证据袋里。DNA会告诉他,今晚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三个人走出殡仪馆后门。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没锁,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顾北辰拉开侧门,让马维诚坐进去,然后关上门,转向李长河。
“你也上车。”
李长河愣了一下。“去哪?”
“去支队。你作为证人,配合调查。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会在笔录里注明你主动提供了冷冻柜的钥匙,并协助抢救宋远征。这些可以作为从轻情节。”
李长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顾北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面包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整个车身都在抖。他挂上倒挡,从巷子里退出来,然后掉头,驶上了大路。
凌晨的江东市,街道空旷得像一个被清空的舞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内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马维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李长河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祈祷。
顾北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有拿出来——他知道是谁。
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那条消息的内容,他不需要看也能猜到。
“顾组长,你以为你赢了,但你没有。龚信仁两个小时前就已经不在江东了。他回北京了。而你手上所有的证据——李长河、马维诚、宋远征——都是小卒。真正的大鱼,你连摸都摸不到。”
他不需要看,但他还是拿出来了。屏幕上的文字在路灯的照射下一明一暗,像某种永不停息的、嘲讽的眨眼。
他没有回复。
他不需要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面包车在空旷的大路上加速,朝着江东市刑侦支队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灰色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知道,那座建筑不会真的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留在他的记忆里,留在宋远征结霜的睫毛上,留在马维诚冰凉的皮肤上,留在李长河颤抖的双手上。
那是这场战争中,他拿下的第一座堡垒。
但远不是最后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