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扫来。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整片密林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守山浑身肌肉骤然僵死,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停滞流动。
他半趴在雪坑里,上半身压低,步枪横贴在雪面上,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只要此刻哪怕有一丝晃动、一声喘息、一片衣角反光。
对面枪口便会瞬间锁定这里。
三十米距离,在战场之上,近得如同贴脸。
对面四名外籍侦察兵毫无戒备,散漫地靠在树干旁。他们穿着厚实的防寒大衣,戴着制式钢盔,嘴里叼着烟,姿态松弛,眼底带着踏入他国土地的傲慢。
风雪簌簌落树。
烟头火星在漆黑林夜里,一明一暗,格外刺眼。
为首那名敌军班长侧头扫视山林,目光缓慢扫过树缝、雪堆、阴影死角。
他看得很仔细。
异国作战,他们同样警惕夜林藏敌。
陈守山胸口剧烈发胀,肺部憋得生疼。
从潜伏到此刻,他已经整整一分钟没敢正常呼吸,只能依靠极浅的微弱换气维持意识。
雪水顺着衣领往里渗,浸透贴身衣物,贴着皮肉冻得发麻、发僵。
脸颊紧贴积雪,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肤,冻得骨头都隐隐作痛。手指压在枪机上,早已冻得僵硬发木,却依旧死死保持待命姿势,分毫不敢挪动。
身旁右侧,王虎子半跪雪地。
往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壮汉,此刻牙关死死咬紧,脖颈青筋绷起,拳头攥得死紧。他眼底再无半分嬉闹,只剩滔天的紧张与隐忍。
左侧后方,林小文静静趴在雪凹处。
文弱书生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始终稳稳护住胸口的牛皮笔记本,脑袋压低,视线牢牢盯着前方敌情,牢记每一个敌军位置、每一处地形死角。
最前方的赵铁柱,彻底融入黑暗树影之中。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块扎根雪地的寒石,没有半点动静,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冷静锁定对面四名敌人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冲动。
老兵最清楚——不能开第一枪。
一旦开火,枪声会穿透整片山林,引来远处敌军大部队。他们区区四人小队,深陷异国陌生山林,一旦被合围,绝无生路。
只能潜伏,只能隐忍,只能等。
等敌人松懈,等敌人离开,等最安全的撤离时机。
时间一秒一秒煎熬流逝。
每一秒,都是对肉体、意志、心神的极致折磨。
风雪不停落在众人肩头、后背、枪身之上,薄薄一层积雪慢慢堆积。
人不动,雪堆积。
仿佛四个人,彻底化作了这片雪白山林的一部分。
对面的敌军并未察觉异常。
扫视一圈无果后,那名敌军班长吐掉嘴里的烟蒂,烟头落在雪地,滋的一声熄灭。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比划手势,示意小队原地休整、轮流警戒。
四人松散分开,两人靠树休息,两人持枪瞭望,依旧是标准的侦察警戒阵型。
他们不急着走。
显然是打算在此短暂休整,摸清前路情况。
这一歇,就是漫长的数分钟。
陈守山的四肢早已彻底冻僵。
双腿发麻、双臂发沉、腰背酸痛难忍,身体的极限寒意一阵阵袭来,数次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可他不敢动。
哪怕指尖冻得失去知觉,哪怕呼吸憋得胸口炸裂般难受,依旧死死咬着牙硬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暴露,不能连累班长,不能连累战友。
十九岁的少年,在这一刻,硬生生扛住了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极致隐忍。
他第一次真切懂得。
志愿军的胜利,从不是靠热血冲动、匹夫之勇。
是靠纪律、靠坚韧、靠常人无法忍受的苦、靠咬牙扛住每一次生死绝境。
又过片刻。
对面一名年轻敌军士兵耐不住寒冷,跺了跺皮靴,缩了缩脖颈,随口说了几句外语,语气慵懒又懈怠。
四人的警惕性,肉眼可见地慢慢松懈下来。
机会,似乎慢慢出现了。
赵铁柱眼底微光微动,手指极其轻微地抬起半寸,准备打手势示意全员缓缓后撤、脱离对峙区域。
只要悄悄退入后侧密林,就能避开这股敌兵,继续执行行军任务。
可就在手势即将落下的瞬间——
那名刚才扫视山林的敌军班长,忽然再次动了。
他直起身,拎着步枪,独自脱离小队,抬脚朝着前方缓慢走来。
步伐不快,步子沉稳。
方向,正对陈守山藏身的雪坑!
咫尺生死,再度骤然逼近。
风雪骤停,万籁俱寂。
那一双制式军靴,一步步踏碎积雪,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陈守山浑身僵死,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走来的黑影,心脏悬到了喉咙口。
三步。
两步。
一步。
敌人,已经走到了雪坑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