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骤然死寂。
风声骤停,雪落无声。
整条行军队伍瞬间定格,所有人屏住呼吸,枪口齐齐对准前方漆黑的林莽。
夜色太深,树影层层叠叠,像一块块压下来的黑幕。视线最多只能探出两三米,再往里,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陈守山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扣住枪护木,掌心一层薄汗,冰冷的枪身被捂得发潮。
新兵最熬人的,从来不是正面厮杀。
而是这种——未知的等待。
你不知道下一秒冲出来的是敌人,是野兽,还是空无一物。可每一根神经都必须绷到极限,紧绷到发麻、发颤、发疼。
旁边的王虎子咽了口唾沫,原本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彻底敛尽,双眼瞪得滚圆,身体微微弓起,整个人进入临战状态。
林小文站在队伍中间,脸色发白,却依旧死死抱紧笔记本,肩膀绷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赵铁柱压低脚步上前,身躯半伏,如一只蓄势的猎豹。
他没有急着下令开火,也没有贸然突进。
打过无数硬仗的老兵最清楚:夜里山林异响,十次有九次是虚惊,可只要一次是真的,就是全队覆没。
“全员听令。”
他声音压到极低,贴着风雪钻进每个人耳朵。
“不许喘气大声、不许脚动、不许枪管乱晃!原地潜伏,观察三十秒!”
三十秒。
在平常不过眨眼之间。
可在深夜雪林里,每一秒都漫长煎熬。
树梢积雪簌簌轻落,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远处林子里断续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时大时小,飘忽不定,像是有人在潜行扒雪。
陈守山头皮阵阵发麻。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画面——枪口、火光、倒下的人、炸开的泥土。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老兵常说的那句话:战场之上,草木皆兵。
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一慌动作变形,一慌暴露位置,一慌就是死。
足足半分钟后。
林中那片黑影猛地一动!
一道低矮影子从厚雪堆里窜出,速度极快,贴着地面掠过,带起一阵飞雪。
王虎子眼神一厉,手指瞬间想去扣扳机!
“别动!”
赵铁柱一声低喝,快如惊雷,直接按住他的枪身。
下一瞬。
那黑影冲出林子,在月光余光里露出原形——
是一只受惊的野狍子。
它浑身落雪,慌不择路,四蹄翻飞,一头扎进另一侧的山沟,眨眼消失在夜色深处。
整片山林,再度归于寂静。
虚惊一场。
王虎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整个人瞬间脱力,低声后怕道:“吓死我了……原来是畜生……”
不止是他。
队里所有新兵,肩膀都悄悄松了一截,胸口剧烈起伏。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的是极致的疲惫和心悸。
陈守山眨了眨眼,睫毛上的白霜融化,凉意渗入眼底。
他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战场恐惧,不是看见敌人有多凶。
是你永远不知道危险藏在哪一片黑暗里。
赵铁柱站直身子,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发白的脸,没有嘲笑,没有安抚,只有沉甸甸的严肃。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硬。
“都记住今晚的感觉。”
“刚才如果是敌人侦察兵,你们刚才的呼吸、你们的手抖、你们的急躁、你们想提前开枪的冲动,全部都是死穴。”
“战场上最杀人的不是枪炮,是两样东西。”
“第一是大意。”
“第二,就是你们现在的——慌乱。”
新兵们全都低头沉默,没人反驳。
刚才短短三十秒,每个人都实实在在体会到了老兵口中的战场规矩。
看似小题大做,实则是用命换回来的经验。
赵铁柱踩了踩脚下积雪,继续沉声训话:
“以后夜里行军,任何风吹草动,只听命令,不准自作主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齐齐低声应道:“是!”
夜色寒风凛冽,吹过树梢,簌簌作响。
众人刚彻底放下悬着的心,准备重新整队出发。
陈守山视线无意间扫过身前的雪地。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骤然狠狠一沉!
刚才野狍子奔跑扰乱的积雪之下,赫然印着一串崭新、整齐、制式统一的军靴脚印!
不是胶鞋、不是布鞋。
是外国军靴!
脚印新鲜,雪沫未冻,距离他们潜伏位置,不足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