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压得极低,像闷雷滚过头顶,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还整齐行进的队伍,瞬间如潮水般伏倒在地。
“快!贴紧地面!别抬头!”
赵铁柱的吼声穿透轰鸣,锋利又急促。
陈守山脑子一懵,本能地往前一扑。
冰冷的积雪混着碎冰碴子狠狠砸进衣领,顺着脊背一路往下钻,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粗布衣裳,寒意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敌机。
之前在村里、在集结营地听再多宣讲、再多故事,都只是耳朵听着。
直到此刻,巨大的阴影悬在头顶,那种随时会被炮火撕碎的窒息感,才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旁的王虎子动作慢了半拍,慌慌张张想要低头,肩膀还微微抬起,明显没沉住气。
“趴下!彻底贴地!想死吗!”
赵铁柱一步跨过来,大手狠狠按住虎子的后背,硬生生把他按进雪地里。
他声音冷得像冰:“敌机低空扫察,抬头就是活靶子!新兵最容易犯的错——慌!一慌就露头,一露头就没命!”
短短一句话,吼得全队新兵心口发紧。
陈守山死死埋着头,侧脸贴在坚硬冻实的雪层上。
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雪、黑色的泥地,还有身前班长那双稳如磐石的军靴。
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巨大的战机掠过低空,机翼划破寒夜,带着嚣张又蛮横的呼啸声,从江面之上横扫而过。
夜色里看不见机身,只能听见那股碾压一切的动静,仿佛下一秒,机关炮的子弹就会倾泻而下,把整片江岸犁成碎土。
林小文趴在旁边,身子绷得笔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他最文弱,也最怕死。
可哪怕双手冻得僵硬,他依旧把怀里的牛皮笔记本死死压在胸口,半点不肯松开。
本子里记着连队名单,记着出发日期,记着每一个并肩战友的名字。
那是他的任务,也是他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陈守山余光瞥见,心里猛地一颤。
大家都怕。
没人不怕。
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咬牙扛着。
风声呼啸,机鸣震耳。
短短十几秒,却漫长的像过了整整一夜。
新兵们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喘,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膛。他们第一次真切明白——战场从没有演习,每一次疏忽,都是生死之别。
不远处的山腰处。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
火光骤然炸开!
耀眼的亮芒瞬间撕破漆黑冬夜,通红的火浪冲天而起,把半边江岸照得惨白。碎石、雪沫、泥土漫天飞溅,爆炸声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刚才敌机投下的炸弹。
落点离队伍并不算远。
浓烟滚滚而起,焦糊的火药味顺着寒风飘过来,刺鼻又呛人。
陈守山瞳孔骤缩。
这就是战争。
没有轰轰烈烈的呐喊,没有书上写的热血激昂。
只有突如其来的爆炸、漫天烟火、随时降临的死亡。
他十九年安稳人生里,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景象。
胸腔里翻涌着震撼、惊惧,还有一丝咬牙压下去的怒火。
敌机肆虐长空,炸弹随意落下。
异国的战火,真的已经近在咫尺。
片刻后。
头顶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慢慢消散在远方天际。
危险,暂时褪去。
可没有人敢立刻起身。
所有人依旧死死贴着地面,保持着卧倒姿势,静静等待班长口令。
直到彻底确认空域安全,赵铁柱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望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山火。
他身上的杀气慢慢收敛,只剩下久经沙场的疲惫与凝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重重砸在每个新兵心上。
“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撑着冻僵的身体爬起,浑身落满积雪,手脚发麻,脸色发白。
王虎子拍了拍身上的雪,嘴唇还有些发颤:“班、班长……刚才那炸弹,就落我们旁边……”
赵铁柱淡淡看了他一眼。
“害怕?”
虎子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
赵铁柱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不怕的人,早就死在战场上了。记住这种恐惧感,记住刚才耳边的轰鸣、记住刚才炸开的火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青涩稚嫩、尚且带着慌张的脸。
“我再最后说一次。”
“这只是路过侦察的敌机,没有针对性俯冲扫射、没有密集投弹。”
顿了顿,他沉声道。
“这,才只是开始。”
夜风猎猎,吹得军装衣角翻飞。
远处山火依旧灼灼燃烧,映亮一片沉沉寒夜。
陈守山望着那片火光,手心紧紧攥紧步枪。
心底所有的侥幸,彻底消散一空。
他终于彻底明白。
跨过鸭绿江,不是奔赴一场故事。
是奔赴一场真正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