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
鸭绿江的风,冷得不讲道理。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钻透单薄的粗布军装,直直往骨头缝里渗。江面水雾翻涌,灰蒙蒙一片,滚滚江水撞击冰层,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冬日里压抑的低吼。
岸边上,一列列士兵肃然伫立。
没人说话。
整片天地,只剩下风声、江声,还有士兵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陈守山站在队伍里,指尖早已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步枪枪托。枪身冰凉,冷得刺骨,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今年十九岁。
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少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前半辈子摸的是锄头、麦穗,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背着枪,站在国境江边,准备奔赴一场远在异国的战争。
出发前的夜里,爹娘站在昏暗的土屋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抹眼泪。
爹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沙哑:“守山,咱庄稼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家、没国。外面乱了,国门守不住,家里的地、家里的人,早晚都保不住。”
娘没敢多说,连夜给他缝补了衣裳,塞了满满一口袋炒熟的黄豆,只反复叮嘱一句:“好好活着,平安回家。”
他懂。
全村世代安稳,靠的从来不是太平无事,是国境有人守着。
如今战火越烧越近,烽烟已经飘到鸭绿江边,敌机屡次越境窥探,炮弹落在对岸,震动的连这边的土地都在颤。
若是他们不站出来,下一场战火,就会烧进祖国的土地,烧进千万户寻常百姓家。
他怕。
是真的怕。
他只是个普通少年,没见过枪林弹雨,没见过流血牺牲,对未知的战场,打心底里畏惧。
可他更怕——自己退缩一步,身后的家国,就退无可退。
“整理绑腿,检查装备,全员肃静!”
一声铿锵有力的口令划破寒风。
前排的班长赵铁柱转过身来。
男人二十七岁,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锋利,一身军装洗得发白,身姿挺拔如松。他是打过解放战争的老兵,身上带着硝烟沉淀的沉稳,眼神扫过队里一众青涩新兵,严肃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知道你们怕。”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是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娃,在家都是爹娘的心头肉,谁不怕打仗,谁不怕死?”
一众新兵呼吸微滞,没人敢抬头。
“但你们记住!”
赵铁柱语气陡然加重,目光扫过茫茫江面,望向远方漆黑的天际。
“我们跨过这条江,不是为了争输赢,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把战火挡在国门之外!我们在这里流血、在这里吃苦、在这里拼命,是为了咱们身后的祖国,再也不用遭战乱之苦!是为了咱们的爹娘、妻儿、同胞,能一辈子安稳种地、安稳过日子!”
“保家卫国,仅此而已!”
寥寥数语,沉如千钧。
陈守山胸腔猛地一震,心底的怯懦和惶恐,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彻底冲散。
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
左边的少年林小文,轻轻抱紧了怀里的牛皮笔记本。他才十八岁,读过几年私塾,是队里唯一的文书,皮肤白净,看着文弱得像个读书人。
他指尖冻得通红,却死死护着本子,低声呢喃:“我都记着,所有人的名字,所有走过的路,我都记下来……带回去。”
右边的王虎子挠了挠头,咧嘴憨笑,试图冲淡压抑的气氛:“守山,别怕!咱身子骨硬,冻不死、打不垮!等打完仗,咱就回家种地,娶媳妇,过好日子!”
他笑得大大咧咧,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藏不住少年人初次临战的紧张。
寒风依旧呼啸,江水依旧翻涌。
江雾之中,万千战士伫立无声。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是农夫、是学徒、是学生,是千千万万普通的中国人。可此刻穿上军装,他们便有了同一个身份——中国人民志愿军。
“全员准备!渡江!”
最终的命令,骤然响起。
整齐的脚步声踏碎风雪,踩过寒霜,一步步朝着鸭绿江对岸踏去。
陈守山抬步跟上大部队。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漆黑的远方。
那里没有硝烟,没有战火,那里是山河安稳的祖国,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故乡。
一步过江,故土成后方。
风雪扑面,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可少年眼底的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坚定的炽热。
他握紧步枪,心底默念:
爹娘,放心。
山河,我守。
就在队伍踏入江心的一刻,一阵沉闷的轰鸣,突兀从漆黑云层深处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呼啸,碾压过风声江水声。
所有人瞬间僵住。
赵铁柱脸色骤变,厉声爆喝:
“全员卧倒!敌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