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是一个莫得结局概念的人
飞机落在挪威的时候,天还没亮。我透过舷窗往下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机场跑道延伸到远处的码头,很深,像有人拖着铁球走过。江涛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耳朵在动。他在听——听北海海底的声音。听了很久,然后睁开眼,脸色发白。“黄局,磨盘坑里多了一个人。”
“谁?”
“你。四千岁的你。他在坑底,坐在磨盘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面,炸酱面。面已经坨了,但他没吃。他在等。等了四千年,等面变热。”
江洋在码头等着,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胡子拉碴,手里拎着一桶柴油。他看见我们,把油桶放在地上,走过来拍了拍江涛的肩膀。“小弟,这次下去,别逞强。听黄局的。”
“哥,我什么时候逞强过?”
“每次都逞强。上次在马里亚纳海沟,你潜到一万米,上来的时候耳朵流血,躺了三天。”
“那是意外。”
“这次别再意外了。”江洋看着我,“黄局,我弟交给你了。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找你。”
“他头发已经少了。”我指了指江涛的秃顶。
江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被冷风冻成了冰碴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转身走上船。“上船。柴油加满了,吃的喝的都备齐了。你们下去,我在上面等。三天。三天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你们。”
船开了。往北,往北,一直往北。海面上的冰越来越多,船撞开冰,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像碎玻璃。我站在船头,看着海。海是黑色的,但黑色的深处有光,金色的,很弱,像一颗星。那是磨盘坑在发光。它在等我。
江涛走过来,递给我一件潜水服。“黄局,穿上。水底三千米,温度零下五度。你不怕冷,但你的身体怕压。你是时间的儿子,时间不怕压,但你的身体不是时间。你的身体是肉做的,肉怕压。穿上潜水服,压力能小一点。”
我接过潜水服,穿上了。很紧,像一层厚厚的皮。我活动了一下手脚,能动了。
“呼吸器呢?”
“你不用呼吸器。你是赤子,在水里能呼吸。水里有时间,你呼吸时间,时间就是空气。”
我站在船舷边,往下看。海面上有一个洞,圆形的,直径一百米,边缘是冰,冰是蓝色的,很亮。洞里没有水,是空的。能看见海底,三千米深。海底有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那是磨盘坑在发光。
“走。”我跳进洞里。
往下落,落得很慢,因为洞里全是时间。时间是稠的,像蜂蜜。我落在海底。沙子很细,很软,像面粉。沙子上有脚印,一串新的脚印,从坑边延伸到坑里。脚印很大,比我的脚大一倍,像巨人的脚印。我顺着脚印走。走到坑边,往下看。坑很深,看不见底。但我的左眼看温度——坑底有一个人,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他在坑底,在磨盘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面,炸酱面。面已经坨了,但他没吃。
我跳进坑里。往下落,落得很慢。落在坑底。坑底是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一个字——“磨”。磨盘上坐着一个人。男的,很老,四千岁,脸上全是皱纹,像树的年轮。他的头发全白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匹白布。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他看着我,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你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老,很慢,像风吹过枯叶。
“你是——四千岁的我?”
“我是。我从公元前2000年活到现在,活了四千年。四千年,我一直在等你。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他把手里的碗递给我。“面凉了。你热热。”
我接过碗。碗是石头的,很沉。面是手擀的,已经坨成了一块饼。酱是肉末炸的,干了,粘在面上,像一层硬壳。黄瓜丝已经没了,化成了水,水是咸的,像眼泪。我用左眼看温度——面的温度是零度,不是冷,是——是不存在。这碗面没有温度,因为它不是面,是时间。时间是冷的,也是热的,看你怎么吃。
我用双手捧着碗。左手是热的,右手是凉的。热和凉碰到碗,碗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那是时间,被封印在碗里四千年。光涌进我身体里,我的记忆回来了。我记得妈做的炸酱面的味道,记得爸看报纸的样子,记得马小禾第一次叫我爸爸的声音,记得黄时第一颗牙长出来的日子。记得——记得我是谁。我是黄笑天。笑是快乐,天是天空。我是一个快乐的人,像天空一样高远。
四千岁的我坐在磨盘上,看着我。他的身体在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他的手没了,腿没了,头没了。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棕色的,很亮,像星星。他看着我说:“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你替我活着,我替你去死。死不是结束,是——是回家。回家吃炸酱面。妈做的。”
他闭上了眼睛。眼睛灭了。磨盘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石落进坑底,溅起时间。时间从坑底涌上来,金色的,像喷泉。我被时间顶上去,顶出坑,顶出海底,顶出水面,顶到船上。落在甲板上,浑身是水。潜水服破了,露出我的皮肤。皮肤是金色的,像太阳。那是时间在我身体里发光。
江涛也上来了,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气。他的耳朵在流血,不是红的,是金色的。那是时间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时间磨盘碎掉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耳朵流血。
“江涛,你没事吧?”
“没事。我是听海者,海的声音再大,我也能听。时间的声音比海大,但我也能听。听了之后,耳朵会流血,但不会聋。因为时间不会让人聋,时间只会让人——让人记住。”
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耳朵。金色的血在袖子上干了,变成了光点,像星星。他看着那些光点,笑了。“黄局,您的记忆回来了?”
“回来了。”
“那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江涛,水理局的,潜得最深的人。你有个哥哥叫江洋,还有个哥哥叫江海。你们江家三兄弟,都是水理局的。你最小,最不听话,最爱往深水里钻。”
他笑了。“您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所有事。从公元前2000年到现在,每一件事。我记得时间井被封的时候,海眼长出来的时候,墓地开始埋人的时候,磨盘开始转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在哭,哭了四千年。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变成一个老头。然后你来了。你把我从磨盘上抱下来,把碗递给我,把面热了。我吃了面,就不哭了。因为面的味道是咸的,带一点甜。那是妈的味道。妈在等我回家。”
船开了。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开了一天一夜,到了挪威。下船,上飞机。飞机飞了八个小时,到了北京。从北京坐高铁,四个小时,到了齐木市。下高铁,坐出租车,回家。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黑了,星星亮了。我下车,走进小区,走到花园里。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没有风。是树在自己摇。它在说“欢迎回家”。
我站在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三十六度五。
“我回来了。你替我睡了几天?”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没睁,但嘴角翘得更高了。它说:“一天。”
“一天?我在海底待了一天?”
“一天。妈做了一天炸酱面。一碗,放在树根旁边。树根把面拖进土里,我替你吃了。吃了一碗,没饱。”
“明天你自己吃。今天我自己吃。”
“你明天还有命吗?”
“有。我是时间的儿子,时间不死,我就不死。时间活了四千年,我也活了四千年。四千年,妈做了多少碗炸酱面?一天一碗,一年三百六十五碗,四千年一百四十六万碗。我全吃了,还没吃够。”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它看着我,笑了。“你是一个莫得饱的人。”
“我是一个莫得炸酱面会死的人。”我拍了拍树干,转身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
“笑天,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我吃了一碗,又一碗,又一碗。吃了五碗,撑了。
“妈,我吃不动了。”
“那就别吃了。明天再吃。”
“明天还有吗?”
“有。妈天天做。做到一百岁。”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时间上。时间没停。它继续流,一秒一秒,不快不慢。我活着,它也活着。我们一起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活到——活到时间的尽头。尽头在哪儿?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吃完了,就到尽头了。没吃完,就继续走。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牙掉,走到白发苍苍。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妈坐在旁边,也走不动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太阳落山。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但妈不会了。妈升不起来了。她累了,要睡了。我抱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风吹过我的脸,凉的。那是她在说再见。
“妈,您别走。”
“妈不走。妈在炸酱面里。你吃面,就看见妈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笑。我哭了。哭声很大,像一个婴儿。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彭加木的。【黄笑天,你妈还有三十年。你还有——无限。你是时间的孩子,时间不会杀你。但时间会让你看着所有人走。你妈,你爸,马小禾,黄时,顾忆,所有人。他们都会走。只有你留下。你留到最后,最后一个人也走了。你一个人,坐在花园里,靠着那棵槐树。树是你的朋友,它不说话,但它听着。你说话,它听着。你说了一百年,它听了一百年。你说累了,睡着了。梦里,你看见妈。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她笑了。“笑天,吃饭。”你醒了。树上多了一张脸。不是你的,是妈的。她在树里,在花里,在香味里。你闻到了,哭了。你是一阵风,风吹过树,树叶哗哗响。那是你在说“妈,我爱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碗炸酱面,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有一颗星很亮,在闪。不是星星,是——是妈。她在天上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她在笑。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母亲的人。”妈在天上说,“但你有母亲。她一直在你身边。在你吃的每一碗炸酱面里。”
我看着那颗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我的心在流泪,流成了河。河里的水是咸的,那是我的眼泪。也是妈的眼泪。我们的眼泪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知道是咸的,像炸酱面。
窗外,那颗星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真灭,是——是被云遮住了。云很厚,灰黑色的,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棉被。云后面没有东西了。没有手,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有云。云在飘,飘向北方。飘向北海,飘向海底,飘向磨盘坑。坑里坐着一个人,四千岁的我。他已经死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坐在磨盘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没有面,只有空气。他在等。等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
我转身,走进厨房。妈在洗碗,背对着我。
“妈,再做一碗面。”
“你还没吃饱?”
“不是给我吃的。是给一个人。他在北海海底,三千米,磨盘坑里。他等了四千年,等一碗面。面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吃。他在等您做的面。”
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从冰箱里拿出面和酱,从抽屉里拿出黄瓜。她切黄瓜,切得很细,很匀。她煮面,煮得恰到好处,筋道。她炸酱,炸得满屋飘香。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怎么送过去?”
“放在槐树根旁边。树根会把面拖进土里,土里有时间,时间会把面送到海底。送到他手里。”
妈端着碗,走出厨房,走出家门,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进花园。她蹲在槐树根旁边,把碗放在地上。树根动了,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碗。碗沉下去了,沉进土里,沉进时间,沉进北海海底,沉进磨盘坑。四千岁的我,伸出手,接住了碗。面是热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
“好吃。”他说。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散开了,像冰化成了水。他的身体从实变虚,从虚变无。他散了。不是消失,是——是变成了风。风吹过北海,吹过挪威,吹过北京,吹过齐木市。吹到花园里,吹到槐树上。树叶哗哗响。那是他在说“谢谢”。
妈站在槐树前,听着树叶的声音。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有人在说谢谢。她笑了。
“不谢。你是笑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吃面,不用谢。”
她转身,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走进家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他吃了吗?”
“吃了。说好吃。”
“他笑了吗?”
“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散了。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岁,有头发,和你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很密,很黑。那是四千岁的我的头发。他把他最后的头发留给了我。他没有头发了。他是一阵风。风没有头发。
“妈,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饭好了叫你。”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梦里,我站在花园里,靠着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我的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没有风。是树在自己摇。它在说“睡吧”。
我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梦里还有一个梦。梦里,我站在北海海底,站在磨盘坑边。坑底有光,金色的,很亮。光里有一个人,二十岁,有头发,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他抬头看着我,笑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二十岁的你。你不是已经把我接出来了吗?怎么还在坑里?”
“接出来的那个是假的。是真的。假的在替你活着,真的在坑里等你。你什么时候下来,我什么时候上去。你下来,我上去。我们换一下。你替我待在坑里,我替你上去。你愿意吗?”
我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个二十岁的自己。他在笑。笑得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眼袋,没有白头发。他在等我。等了四千年,等我说“愿意”。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选择的人。”他说,“但你有选择。你可以不下来。你可以回去。回去吃炸酱面。陪妈。陪马小禾。陪黄时。陪所有人。一直到老。老到走不动。老到吃不动。老到闭眼。闭眼的时候,你会在心里看见这个坑。坑里有一个你。他在等你。你没来。他哭了。他的哭声很大,像婴儿。你听见了,你也哭了。你们的哭声在时间里重叠,变成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妈’。”
我跳进了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