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是在第七天出的事。
那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感觉就不太对。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以为是没睡好——这几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修炼和杀妖兽。陆小禾劝过他,他没听。不是不听,是不能停。
外门大比还有两个半月。他现在连凝星境都没到,外门前十全是凝星境巅峰。差两个大境界,他拿什么打?
所以他只能拼命。
早上他先练了一个时辰的基础吐纳,让真气在经脉里走完三十二个周天。胸口那块石头没消失,反而更重了。他没在意,继续练。
上午他去了妖兽森林,杀了一只铁背狼——第三只了。这次他只用了十二息,比上次快了三息。水火同时运转越来越熟练,冷热同体的攻击力让铁背狼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匕首刺进喉咙的瞬间,热气从伤口灌进去,冷气封住伤口周围的血管,血都没怎么流。
但他停下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变成了锤子。
一下一下地砸。
沈燃扶着树,深呼吸了三次,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他割下铁背狼的爪子和牙齿,背起背篓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咳了一声——不是清嗓子那种咳,是从肺里往上顶的那种咳。他用手背挡住嘴,咳完之后看了一眼手背。
没有血。
他把手背在衣服上蹭干净,继续走。
下午他回到木屋,开始修炼《烈火经》和《寒水诀》。赵青山给的这两本残卷,他花了三天时间读完,又花了三天时间把能用的部分摘出来,整合到自己的修炼体系中。《烈火经》教的是如何让火灵根释放出最大的爆发力,《寒水诀》教的是如何让水灵根提供最持久的耐力。一爆一蓄,本来是完全相反的两种路径,但在他的体内,在陆小禾提出的“真气减速法”的调节下,居然能同时运转。
爆的时候,水灵根负责稳住经脉,不让火灵根的爆发力把经脉烧毁。蓄的时候,火灵根负责提供热量,不让水灵根的寒气冻僵真气。
相辅相成,互为补充。
这是赵青山研究了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不是赵青山不够聪明,是他没有陆小禾。
沈燃盘腿坐在床上,让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大周天。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丹田外交汇,“滞”一息,然后分别送往全身。所有步骤都走得很顺,顺得像练了几百遍。
但胸口那柄锤子砸得更重了。
沈燃咬着牙,没停。他需要再突破一次——让水火同时运转的时间从十五息延长到二十息。十五息够杀铁背狼,但不够杀外门前十。那些人都是凝星境巅峰,有功法、有战技、有实战经验。十五息的爆发,杀不死他们。
二十息。
只要能撑到二十息,他就有机会。
他把真气催动到极致。火灵根烧得滚烫,水灵根冷得像冰,两种力量在胸口交汇,不是“滞”一息,是“滞”了三息——他要让冷和热在体内充分混合,然后一次释放。
三息之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力量的增长,是经脉的哀鸣。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沈燃睁开眼睛,想停下来,但已经晚了。
水火同时运转的状态没有解除——不是他不想解,是解不掉了。火灵根和水灵根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疯狂地向外输出真气,根本不受他的控制。经脉里的压力越来越大,像有人往一根细细的管子里拼命灌水,管子壁已经鼓起来了,马上就要爆。
他张嘴想喊,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血。
不是咳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个口子,血从喉咙里往上涌,根本咽不下去。他侧过身,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床上,滴在地上,滴在手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三道裂痕亮得刺眼,不是金色的,是血红色的。像三条裂开的伤口,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门的裂痕,哪道是皮的裂痕。
“沈燃!”
陆小禾冲进来。他听到动静了——不是沈燃的喊声,沈燃没喊。是木屋的震动。水火失控的瞬间,真气的波动震得整栋木屋都在抖,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墙上的裂缝又大了一圈。
陆小禾看到沈燃的样子,脸色瞬间白了。
沈燃坐在床上,浑身是血。嘴角、下巴、脖子、胸口、手上全是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在剧烈地震颤,像是不受控制地在看什么东西。
“你别动!”陆小禾扑过去,把沈燃按回床上,“我去找赵长老——”
“别去。”沈燃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很清楚,“叫顾行舟。”
“什么?”
“叫顾行舟。赵青山来了,我就完了。外门长老出手救一个修炼出事的弟子——会有人说闲话。闲话传出去,内门就知道了。内门知道了,我就……藏不住了。”
沈燃说这段话的时候,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气。他的肺里全是血,说话的时候能听到气管里的呼噜声,像有人在里面吹泡泡。
陆小禾浑身在抖。他想哭,想骂沈燃疯子,想冲出去找赵青山。但他没有。他咬着牙,冲出门,撞进顾行舟的屋里。
“沈燃出事了!水火反噬!”
顾行舟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木盒,走进沈燃的木屋。他的动作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快。
他看了沈燃一眼,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包银针。
“把他衣服脱了。”顾行舟说。
陆小禾手忙脚乱地把沈燃的上衣脱掉。沈燃的胸口青紫一片,不是淤青,是经脉从里面鼓出来的那种青紫色,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顾行舟抽出三根银针,在沈燃的胸口扎了下去。
第一针,膻中穴。沈燃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电击了一样。
第二针,巨阙穴。沈燃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顾行舟的袖子上。
第三针,中脘穴。沈燃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瞳孔的震颤也慢慢停了。
顾行舟把三根银针留在沈燃胸口,然后从木盒里拿出一粒药丸,塞进沈燃嘴里。
“咽下去。”
沈燃咽了。药丸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的水火灵根太强了,”顾行舟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强到你的经脉承受不住。你一直在强行催动它们,想让它们同时运转。但你的经脉——裂过五次,愈合得不好,有疤痕。疤痕的地方弹性差,真气冲过去的时候,那里是最先裂的。”
沈燃没说话。他知道。他都知道。但他没别的办法。
“你刚才的情况,叫水火逆冲。”顾行舟继续说,“火灵根和水灵根同时失控,真气反向流入经脉,从内往外炸。再晚半盏茶的功夫,你的经脉会从里面全部撕裂。不是裂一根两根,是全部。”
陆小禾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还能练吗?”沈燃问。
顾行舟看着他,眼神里有沈燃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能。”顾行舟说,“但你再这样练一次,我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沈燃没接话。
顾行舟站起来,收拾好银针和木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沈燃。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因为你的针。”
“不是。”顾行舟没回头,“因为你的经脉比普通人粗。天生的。别人裂五次就废了,你裂了五次还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你的经脉天生比别人粗两成。这是你父母给你的。不是天道。”
他走了。
陆小禾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沈燃。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走到沈燃床边,坐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沈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陆小禾。”
“嗯。”
“这次是我的错。我太急了。”
陆小禾没说话。
“我不会再这样了。”
陆小禾还是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把沈燃右手上的血擦干净了。沈燃右手掌心的三道裂痕还在,颜色从血红色慢慢变回暗红色,但比以前深了一度。像是门在提醒他——代价,记住。
陆小禾擦完血,把沈燃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板。
“我在这儿坐着。”他说,“你睡吧。”
沈燃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三扇门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震动的嗡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像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等他。
不是催促。
是确认。
确认他值不值得那扇门打开。
沈燃在黑暗中握紧拳头。胸口还在疼,经脉还在疼,浑身都在疼。但他的意识很清醒。
“我会打开的,”他在心里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够强。开门要代价,我得先付得起那个代价。”
门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不是拒绝的沉默,是默认的沉默。
像是门后面的东西说:“行。”
沈燃睡着了。
陆小禾坐在地上,听着沈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的《基础阵图三十例》,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已经被他看了几百遍,倒着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从头看起,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不是在学习。
他是在等。
等沈燃醒过来。
窗外的天快亮了。
陆小禾合上书,站起来,给沈燃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然后他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鱼肚白。
“我不会让你再出事,”他低声说,“你的经脉撑不住,我就给你造一个不用经脉也能变强的方法。”
他走回屋里,点上灯,铺开纸,拿起木炭笔。
纸上,一个新的阵法图开始成形。
不是困阵,不是杀阵,不是陷阵。
是聚灵阵——把天地灵气聚集到一起,不需要经脉运转,就能滋养身体、修复暗伤。
陆小禾画了整整一个时辰,画完最后一笔,纸上是一个完整的、不需要灵力驱动的聚灵阵。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纸,眼睛里有光。
“沈燃,”他说,“我的阵,就是你的第二条经脉。”
床上,沈燃翻了个身,没醒。
但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不是做了美梦,是听到了什么。
也许是陆小禾的话。
也许是门后面那个东西,在说“你找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