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映出他的脸,左颊那道淡色剑疤横过颧骨,在晨光下泛着旧伤特有的微白。他不动,只盯着镜中自己,眉峰未动,眼底无波。外袍尚未披上,内衬是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肩线平直,身形挺拔如松。影卫立于侧后,手中捧着皇子朝服,黑底金纹,绣五爪升龙腾云图,腰带嵌玉,冠冕垂旒,规制森严。
龙允抬手,示意开始。
影卫上前半步,将朝服缓缓披上他肩头。衣料厚重,金线密织,穿在身上不似华服,倒像战甲。他双臂伸入袖管,动作沉稳,无迟疑,无多余言语。影卫为他系腰带时,指尖略顿——三皇子今日未佩剑。苍雷惯常悬于左腰,此刻却空着。影卫未问,只将玉带扣紧,退后半步。
“冠。”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影卫捧来紫金冠,十二旒垂落,玉珠轻响。他抬手接过,自行戴上。冠沿压下,视野略窄,垂珠遮面,一举一动皆需合礼。他站在镜前,整了整袖口,指节微屈,抚平一道极细的褶皱。这动作缓慢,近乎刻意,仿佛在确认什么。
影卫垂首立于门侧,低声道:“三皇子,时辰将至。”
龙允未应,目光仍停在镜中。他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抚袖的那只手,指节粗粝,掌心有茧,不是文臣的柔弱,也不是贵胄的娇养。这双手劈过敌军首级,握过濒死将士的手,也曾在雪夜里为她拢过披风。如今却要藏在这副金丝绣纹的袖中,行那套繁复宫仪。
他闭了眼。
再睁时,已无杂念。
“可有异动?”他问。
“东华门已通传,禁军依例值守,未见异常。”影卫答,“礼部勾画座次毕,三皇子位侧设未婚王妃席,逾制,但有帝王朱批为凭。”
龙允点头,不再多言。
殿内一时静下来。窗外天光渐盛,日头越过屋脊,照进半扇窗棂。尘埃浮于光柱之中,缓缓飘动。檐角铜铃轻响,风自南来。
影卫忽低声问:“三皇子可是紧张?”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唐突。三皇子何曾紧张过?北疆风雪夜,三千残兵被围峡谷,四面火把如星,敌骑嘶鸣震谷,他立于崖边,持剑下令点火焚草,引燃山道滚石,血战三昼夜,未退一步。后来坠崖,尸骨无存的传言传回京中,满朝默然,唯太后冷笑称快。那样的阵仗都走过来了,一场宫宴,算什么?
可今日不同。
龙允未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铜镜,也背对影卫。阳光落在他肩头,金线反光,刺目。他望着庭院深处,那里有一株老槐,枝干虬结,是他幼时练剑之处。如今树下无人,剑痕犹在石上。
他摇头,声音平静:“本皇子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
影卫低头,不再言语。
可龙允没有动。他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边缘,指腹摩挲着木纹。那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在数年轮,又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他才又开口,语调未变,却多了点什么——不是软,不是怯,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松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暗流。
“只是今日,她也会在。”
声音落得轻,像风吹过檐角铃铛,余音散在光里。
影卫心头一震。
他不敢抬头,只觉殿内气息变了。不是威压,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极罕见的东西——不是属于三皇子龙允的,而是属于那个曾在城郊破庙避雨、自称“阿允”的游侠儿的。那时他脸上尚无疤,眼中尚有光,笑着对一个迷路的小姑娘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那一年,他十五岁,刚从北疆归来,奉命戍边三年,尚未卷入夺嫡之争。那时他还信君臣父子,信功过分明,信一人赤诚,可换万民安泰。
后来全军覆没于风雪峡谷,他才知道,所谓忠诚,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所谓信任,不过是权谋里的饵。
他活了下来。三年蛰伏,一手创立黑龙阁,以情报与暗杀织网,悄无声息渗透朝堂江湖。他不再笑,不再信人,只信手中之力,心中之计。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用最冷的手段护住最后一点热。
苏清婉就是那点热。
她不知他是谁,拒婚十七次,闭门三月,只为等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她不攀附,不妥协,哪怕流言四起,说她痴心妄想,说她借机抬价,她也从未辩解一句。
直到他站在太傅府门前,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剑疤清晰可见。
她认出了他。
他也认出了她。
那一眼,无需言语。
他知道,她从未变。
所以他不能让她失望。
他转身,重新走向铜镜。这一次,他不再看衣饰是否齐整,不再检视冠冕是否端正。他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抬手,将垂落的一缕发丝理回冠下。
动作缓慢,却坚定。
他知道,今日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压谁一头。他是要去宫中,光明正大地,坐在她身边。不是以三皇子的身份,也不是以曾经的边将,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告诉所有人——
他娶的人,他来护。
影卫依旧垂首立于门侧,未敢抬头。但他知道,三皇子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因为衣冠齐整,不是因为仪态无缺,而是因为他刚才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不该出自龙允之口。
可它出来了。
这就够了。
龙允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转身,步向殿门。步伐稳健,落地无声。金线衣摆拂过门槛,未带起一丝尘埃。
影卫跟上半步,低声道:“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路线已清,沿途无碍。”
龙允未应,只在殿门前略顿。
他望着门外长阶,青石铺地,笔直延伸至府门。阳光洒在台阶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他站了片刻,似在感受这一刻的宁静。
然后,他迈步而出。
身影穿过庭院,走向府门。风起,吹动他袖口金丝,微光闪烁。他走得不急,也不缓,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府中仆从远远避让,无人敢近。
他走到府门前,脚步未停。
门外,马车静候,黑马黑辕,无旗无徽,低调却不容忽视。车夫垂首,牵缰待命。四周寂静,唯有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龙允在车前站定,未立刻登车。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晴。
无云。
适合赴宴。
他抬脚,踏上踏板。
就在他一只脚已入车厢之际,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几近耳语:
“她今日戴的,是那支狼首银簪吧?”
影卫站在三步之外,听见了,却未立刻回答。他知道主子为何问这一句。那支簪子,黑曜石雕成狼首,眼珠是两粒寒星,是龙允早年自北疆带回之物,从未送人。后来悄悄放入苏小姐生辰礼匣,匣上无字,只压一片干枯雪莲。
那是他第一次,把属于战场的东西,送给一个女子。
影卫低声道:“是。”
龙允没再说话。
他收回视线,踏入车厢。
帘幕落下,隔绝内外。
马车未动。
车内,他坐于左侧,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方素色锦帕。
帕角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是新的补痕。
他展开帕子,看了看,又折好,放回袖中。
动作轻缓,却有力。
他知道,她也会带着同样的东西去。
他们不需要太多言语。
有些事,一个眼神,一方旧帕,一支银簪,就已足够。
车外,影卫立于车旁,低声道:“启程?”
“嗯。”
一声应罢,车夫扬鞭。
马蹄轻响,碾过青石路面,缓缓前行。
三皇子府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内恢复寂静。
只有那株老槐,依旧立在庭院深处,枝叶微动,仿佛刚刚有人在此驻足良久。
而城中另一端,钟鼓声隐隐传来,距开宴不过一刻钟。
阳光洒满宫瓦,琉璃鸱吻泛起灼灼光芒。
他正朝着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