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外，日头正悬中天。铜漏滴至午时三刻之后不久，蝉声断续，风拂殿角铜铃，轻响如丝。
殿内青烟未散，沉水香的气息仍压着暑气，也压着人心。萧太后端坐凤椅之上，绛紫凤袍垂地，襟前东珠串串泛冷光。她闭目静坐，指尖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如钟鼓催命。
她知道他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不急促，也不迟疑。靴底踏在金砖上，一步一稳，像是丈量过每寸距离才落下的。那不是寻常皇子入宫的碎步趋行，也不是畏罪低头的仓皇，而是一种沉得住气的走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帘子掀开。
龙允立于殿门之外，玄色劲装裹身，腰佩长剑，身形挺直如松。他未穿亲王礼服，亦未披华彩朝衣，只一身素甲，肩线平直，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午后斜光里微微发亮。
他抬眼，目光穿过重重帷帐，落在凤椅之上。
太后仍未睁眼。
他缓步上前，至丹墀之下，双膝跪地，双手执礼，动作沉稳，无一丝迟滞。
“孙儿龙允，参见太后。”
声音不高，也不低，字字清晰，如石投静水。
太后终于睁眼。
目光落下，如刀锋刮过铁甲。
“你来得倒快。”她开口，声调平静，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本宫还未宣召，你便自行入宫，是觉得这寿康宫的大门，已不必等旨意了？”
龙允垂首，神色不动：“孙儿奉旨入宫，非擅闯。陛下口谕婚仪依亲王例，三日后太庙告祖，礼部已报备六宫。孙儿身为当事之人，理当前来拜见太后，以示尊长。”
“尊长？”太后冷笑一声，指尖仍在扶手上轻叩，“你倒是会说。那你可知，今日入此殿，该以何礼相见？”
“晚辈参拜长辈，依宫规行三叩九拜之礼。”他答得干脆。
“那你可知罪？”
这一问突兀而来，如刀出鞘。
龙允眉梢微动，却未抬头：“孙儿不知犯有何罪。”
太后目光骤然转厉：“不知？你与苏清婉抗旨拒婚，十七次不遵圣命，搅得满城风雨，丢尽皇家颜面，还敢说不知？”
龙允依旧垂首，双手交叠于膝前，指节略紧，但语气未变：“孙儿未曾抗旨。”
“哦？”太后挑眉，声音陡然拔高，“礼部急报写得清楚，赐婚十七次，苏家女皆拒不接旨，直至你现身相认。若非你二人早有勾连，为何偏偏是你登门，她便应下？天下岂有这般巧事？”
龙允缓缓抬眼，目光沉静，直视太后：“太后所言‘勾连’，孙儿不敢苟同。孙儿十二年前救苏小姐于山匪寨中，当时军务紧急，未留姓名。她不知恩人是谁，自然不愿嫁与他人。十七次拒婚，非为抗旨，实为守心。”
“守心？”太后嗤笑，“一个闺阁女子，未嫁先守心，把圣旨当戏文，把礼法当摆设，这就是你替她辩解的理由？”
“孙儿不敢辩解。”他低头，“孙儿只想说明事实。她拒婚，是因为心中有人；她应婚，是因为那人是我。此事无关算计，亦无预谋。若太后认为此举失礼，孙儿愿代其受责。”
“代其受责？”太后冷冷盯着他，“你倒是护得紧。可你有没有想过，皇家婚配，从来不是儿女私情？它是政局之棋、宗庙之重、天下之观瞻！你一句‘她是为我拒婚’，就想抹去十七次违逆圣命的事实？你想让本宫相信，这一切，只是个巧合？”
龙允沉默片刻，才道：“孙儿不想让任何人相信什么。孙儿只想告诉太后——她没有错。错的是，当年那个救她的人，没能早些回来。”
太后瞳孔微缩。
这话轻描淡写，却如针扎心。
她盯着他，半晌不语。
殿内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入耳。
她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透着寒意：“好一张利嘴。你以为，凭几句情深义重的话，就能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你以为，有了陛下的准婚旨意，就有了横行无忌的凭仗？”
她缓缓起身，绛紫长裙曳地，一步步走下丹墀。
“你错了。”她站在他面前，虽不及他肩高，气势却如山压顶，“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情深’二字。多少妃嫔哭诉痴心，多少贵女自称贞烈，可最后呢？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痴的那个，而是最懂规矩的那个。”
龙允仍跪着，头微垂，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金砖上，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刃。
“孙儿明白规矩。”他说。
“那你可知，今日你来见本宫，真正该守的规矩是什么？”
“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是皇子对太后的服从，是婚事未成，先请训诫。”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孙儿已做到。”
太后眯眼：“可你眼中，有敬重吗？有服从吗？你进来时，脚步稳得像巡视边关；你说话时，眼神直得像质问朝臣。你当自己是谁？是凯旋将军？还是监国太子？”
龙允终于抬手，双手伏地，行下一叩。
“孙儿知错。”他声音低了些，却不软，“孙儿举止失度，言语无状，请太后责罚。”
这一句说得诚恳，姿态也全。
太后盯着他伏下的背影，半晌未语。
她知道他在让步，也知道这让步有多轻。
这不是认输，是退一步再战。
她缓缓踱回凤椅，重新落座，指尖再次轻叩扶手，节奏恢复平稳。
“你既知错，本宫便不多追究。”她说，“但错不在你一人。苏清婉性子刚烈，不知进退，若无人教唆，怎敢屡次抗旨？你既是她的未婚夫，便该负起管教之责。从今日起，她不得擅自出府，不得私通信件，不得见任何外客。若有违逆，本宫唯你是问。”
龙允伏地未起：“孙儿遵命。”
“还有。”太后声音转冷，“三日后太庙告祖，仪式照常。但你记住，这场婚事能成，不是因为你有多情，也不是因为她多贞，而是因为陛下开了恩典。若你二人日后言行失当，惹出是非，本宫第一个拿你开刀。”
“孙儿谨记。”
“起来吧。”太后挥手。
龙允双手撑地，缓缓起身。膝盖在金砖上磨出细微声响，但他站得笔直，未露半分疲态。
他仍垂首站着，双手执礼，位置未动。
太后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本宫拦这婚事？”
龙允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怕。但更怕因畏惧而不来。”
太后冷笑：“所以你就来了？明知本宫要压你一头，你还是来了？”
“因为有些事，躲不过。”他说，“与其让人传话，不如亲自面对。”
“好。”太后点头，语气竟似有几分赞许，“总算你还记得，这宫里不止有圣旨，还有家法。”
她靠回椅背，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眸光更深。
“你走吧。”她说，“今日训诫到此为止。回去好好准备大典，别让本宫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龙允躬身：“孙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稳健，一步步走向殿门。
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他即将跨出殿门之际，太后忽然开口：
“龙允。”
他脚步一顿，未回头。
“你当年戍守北疆，三千残兵破敌三万，世人称你为‘北境孤狼’。”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可你有没有想过，狼之所以能活，不是因为它凶，而是因为它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藏爪？”
龙允静立片刻，才道：“孙儿记住了。”
他迈步而出。
帘子落下，遮住身影。
殿内重归寂静。
太后仍坐在那里，未动。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被推至一旁的圣旨上，久久不动。
手指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
节奏未停。
殿外，日头偏西。
龙允立于寿康宫正殿中央，头微垂，双手执礼，表面恭顺，目光沉静。他未离去，亦未再言，只静静站着，仿佛仍在接受训诫。
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一片槐叶飘落，打在他的肩头，旋即滑下，坠入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