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开启,夜风穿道而过。龙允踏出皇城第一阶时,北斗斗柄正斜指东方,天边墨色未褪,星子犹悬。
他没有回府换衣,亦未召随从先行通报。自御书房领命不过半个时辰,三皇子仪仗已列于朱雀大街尽头。八盏鎏金宫灯分列两侧,四对红翎武士执戟开道,中置青帷步辇,帘上绣三爪蟠龙纹——这是奉旨出行的规制,非私访,非请见,而是以皇子之尊、奉天子口谕临臣宅邸。
马蹄声碾碎长街寂静,惊起檐下宿鸟。沿途坊门次第闭合,百姓披衣窥视,只见灯笼火把连成一线,如龙游暗巷。有人认出前导旗上“三皇子”字样,低声惊呼:“是他!昨夜还在宫中请命,今晨便来了?”另有一人道:“不是说抗婚拒嫁么?怎的皇子亲自登门?”话音未落,已被同伴掩口:“噤声!这等事岂是你我能议的?”
太傅府三级石阶前,门房早已立于门侧。他认得那玄色劲装裹银甲的身影,正是昨日在此站了一日一夜之人。那时无仪仗、无扈从,只一人一剑,饮尽一杯凉茶。今日却不同。他望着那步步逼近的宫灯阵列,手心沁汗,双腿微颤,竟不敢上前迎候。
龙允止步辇前,并未登阶。他抬手一挥,身后侍从即刻高声通传:“三皇子奉陛下口谕,特来拜会太傅,并有要事相询——请通禀入见!”
声音清越,穿透夜气,直入内庭。
门房慌忙跪地,额头触砖:“小的……小的即刻通禀!”他爬起身,踉跄奔入府中,连腰牌都未取下。
片刻后,府内脚步声渐近。苏远山着素色常服,外罩鹤氅,头戴乌纱小冠,缓步而出。他年过五旬,须发微霜,行走间脊背微弓,显是连夜未眠所致。其身后两名仆役捧托盘,一置清茶,一放名帖匣,皆按待客礼备齐。
至阶下,苏远山整衣正冠,躬身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莫大焉。”
龙允微微颔首,未受全礼,亦未令其跪拜。他目光平视,语气不疾不徐:“太傅不必多礼。本皇子此来,非为排场,乃奉君命,亦为私事。”
苏远山垂首:“殿下言重。老臣惶恐。”
“本皇子今日前来,只为一事。”龙允语速放缓,字句清晰,“想见苏小姐一面,当面问清她抗婚缘由。”
苏远山身形微滞,手中拂尘轻晃了一下。
他早知此事难避,却未料龙允开口如此直接。既非责难,亦非哀求,更无怒意,反以“问”字立局,将一场拒婚风波化作对谈之机。此举看似平和,实则更为棘手——若拒之,则显得遮掩畏怯;若允之,则恐伤女儿清誉。
“殿下……”苏远山低声道,“小女近日抱恙,闭门休养,不便见客。还望殿下体谅。”
“抱恙?”龙允眉梢微动,却不追问病情真假,只道,“本皇子并非探病而来。只是几句话而已。若她身子不适,可在帘后答话,或遣婢代传亦可。本皇子只要一个答案。”
苏远山抬头,目光与其相接。
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传闻中浪荡无为的三皇子,也不是朝堂上沉默寡言的边缘宗亲,而是一个眼神沉静、立场坚定之人。左脸那道淡疤在宫灯映照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封印,压住了所有情绪。
“殿下……”苏远山终是叹了一声,“此事牵涉闺誉,老臣身为父辈,不得不慎。若贸然引您入内,恐惹非议。”
“非议?”龙允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太傅可知,昨夜京中已有流言三十七起,称本皇子德行有亏、面目可憎,以致苏小姐宁抗圣旨也不愿相见?更有甚者,编造诗文,说我曾在酒楼调戏民女,被你家门房泼茶驱赶。”
他说得坦然,仿佛在讲旁人之事。
苏远山脸色微变。这些谣言他已听闻,原以为出自东宫或二皇子府,未曾想竟是因龙允此前孤身伫立门前引发揣测。如今对方亲口点破,反倒让他无从辩解。
“老臣……确有所闻。”他低声应道。
“所以,”龙允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现在阻止流言的办法,不是闭门不见,而是让真相说话。本皇子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羞辱谁,也不是逼迫谁。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何不愿嫁我?是因为我不配,还是因为我不是那个人?”
最后六个字落下时,风忽止,烛火凝定。
苏远山呼吸一顿。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质问,而是一记叩门之声,敲在十三年的沉默之上。
他无法再推脱。
“容老臣入内询问小姐意愿。”他终是低头,“若她愿见,自当恭迎殿下入厅;若她执意回避……还请殿下念及她体弱,宽限些时日。”
龙允未答,只静静看着他。
数息之后,方才点头:“可以。本皇子在此等候。”
苏远山拱手一礼,转身步入府中。袍角掠过门槛时略显迟疑,似欲再说什么,终究未出口。
龙允立于回廊之下,未入正厅,亦不受茶。他解下披风,交予随从,露出内里玄色劲装与银甲交叠的肩线。苍雷剑悬于腰侧,剑鞘漆黑,唯有吞口处一抹银光如电。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横贯庭院中央。风吹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寂。
四周仆役远远立于厢房檐下,无人敢近。偶有目光偷觑,见其神色平静,却莫名心悸。此人不怒自威,纵然静立,亦如刀出鞘。
一刻钟过去。
府中未有动静。
又过半刻,西侧暖阁方向传来轻微脚步声,似有人移步窗边,又退了回去。窗帘微动,旋即垂落。
龙允依旧未动。
他左手轻轻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一处细微缺口——那是三年前风雪峡谷坠崖时留下的痕迹。当时他靠此剑劈开冰层逃生,血染苍雷,寒气入骨。如今指尖触之,只觉冷硬如初。
远处传来更鼓,已是丑时二刻。
一名老仆端来热茶,战战兢兢上前:“殿下……夜寒露重,饮杯热茶暖身吧。”
龙允摇头:“不必。”
“可否容小的为您撑伞遮风?”
“不用。”
“那……是否移步偏厅暂坐?”
“不必。本皇子在此等候即可。”
三句“不必”,语气平缓,却无转圜余地。
老仆只得退下。
又一炷香时间流逝。
忽然,正厅屏风后走出一名中年妇人,手持绣鞋一双,欲递给门外仆妇。她瞥见龙允仍立于回廊,惊得手中鞋履差点落地。身旁婢女低声道:“夫人莫慌,正是那位……”
妇人咬唇,快步离去。
院中再度恢复死寂。
终于,内院传来清晰脚步声。
苏远山重新现身,面容疲惫,额角微汗。他步伐比去时沉重,右手紧握拂尘杆,指节泛白。行至龙允面前,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殿下,老臣已问过小姐。她……她尚需思量,未能立刻相见。还请殿下……改日再来。”
龙允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连失望也未曾流露。
他只是淡淡道:“太傅,你说她‘尚需思量’?”
苏远山点头:“正是。”
“也就是说,她并未明言拒绝?”
“这……”苏远山语塞。
“她也没说愿意?”
“……不曾。”
“所以,她只是不说?”龙允嘴角微动,“既不迎,也不拒,躲在屋中,让父亲出来挡驾?”
苏远山低头:“殿下明鉴,小女性情内敛,遇大事必静思三日。老臣不敢替她决断。”
“三日?”龙允轻笑一声,“帝王给了她三日期限,今日已是第二日。你让她思量到第三日清晨,才肯开口?”
“老臣……只求稳妥。”
“稳妥?”龙允目光陡然一沉,“你以为闭门不出就是稳妥?你以为拖延时间就能平息风波?”
他的声音仍未提高,却如铁锤砸石,一字一句震人心神。
“你知不知道,此刻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士林在看,百官在看,宫中也在看。他们不是看苏小姐要不要嫁,而是看朝廷的旨意能不能落地!一个女子拒婚,本是私事;但拒的是皇子,奉的是圣旨,就成了国体之争!”
苏远山脸色发白。
“老臣明白……”
“你明白?”龙允打断,“那你告诉我,若她第三日仍不肯见我,是不是就要对外宣称‘苏小姐病重不治,终身不嫁’?然后你写一封奏表,说我三皇子品行不端,致使贤女守节?让天下人都说皇家逼死贞烈女子?”
“殿下!断无此事!”苏远山急道。
“有没有,不在我说,而在她做。”龙允语气稍缓,“但我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逼她就范。我只是想当面问一句:当年救你的人,是不是我?如果你是我等的那个人,那就开门见我;如果不是,我也不会强求。”
苏远山怔住。
他没想到龙允会提到“当年”。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将私密往事置于阳光之下。
“殿下……此事……”他声音微颤,“事关闺中旧忆,老臣实在不便……”
“本皇子知道不便。”龙允抬手制止,“所以我不会逼你回答。我只等她自己开口。”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原位,重新立于回廊之下。
身影笔直,如松立崖。
苏远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赐婚稳固地位的落魄皇子。他有底气站在太傅府门前,等一个女子的答案;他有胆量掀开尘封旧事,直面十三年的等待与误解;他甚至能在这般僵局之中,始终掌控话语之权。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权势滔天,不是兵马在握,而是无论身处何境,都能让局势按他的节奏前行。
“老臣……再去劝劝。”苏远山终是低声道。
龙允未回头,只微微颔首。
苏远山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入内院。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衡量后果。
龙允依旧站立。
夜风再次吹起,卷动檐下灯笼,光影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却始终未离原地。
手指仍搭在苍雷剑柄上,未曾松开。
远处鸡鸣隐约,天边泛出鱼肚白。
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而他,仍在等。
等一扇门打开。
等一句话说出。
等那个藏了十三年的人,终于肯走出来,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