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商业街在明安市中心偏东的位置,是一条很长的步行街,两边全是店铺。卖小吃的,卖工艺品的,卖丝绸的,卖茶叶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绿的黄的,有的亮着灯,有的没亮。雨还在下,但街上的人不少,撑着伞,在店铺之间穿行,有人在买烤串,有人在试戴银手镯,有人在店门口躲雨,低头看手机。白色的卡罗拉在街口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前面堵死了,过不去。您在这儿下吧。”
郭尽余付了钱,推开车门,雨水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头发上。他没有撑伞,没有跑,走进了人群里。他的步伐和刚才在机场一样慢。他的目光从两边的店铺招牌上扫过,从一个一个的行人身上扫过。
一个小孩在街边拍皮球,皮球弹起来的时候偏了方向,滚到了路中间。小孩追过去,皮球被一个路过的行人踢了一下,滚得更远了。郭尽余弯下腰,在皮球即将滚到水坑里的前一刻接住了它。
他把皮球在手心里转了一下,然后递给孩子。小孩接过皮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跑回去了。郭尽余直起身,继续走。
他没有买任何东西。经过小吃摊的时候,油炸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停。经过银器店的时候,老板在门口用一个小锤子敲打一片银片,叮叮当当的,他没有停。经过丝绸店的时候,一个女店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丝巾,朝路过的每一个人说“进来看看”,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巷子的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门的上方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什么都没有。郭尽余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家洗脚店。不大,七八个位子,皮质的沙发,沙发的扶手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不算精良,但看得过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花香,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旗袍,旗袍的叉开得不高,刚好到膝盖上方。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珍珠不大,但很亮。她的脸型是那种耐看型的——第一眼看不会觉得惊艳,但你看第二眼的时候会发现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单看都不算出挑,放在一起却很舒服。
她的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口红,和旗袍的颜色很搭。
她看见郭尽余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她的嘴角弯了,弯的幅度比尹崇月大多了,弯到眼角都跟着弯了,弯到她不得不用手背挡住嘴,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木鱼。”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的感觉。
郭尽余站在柜台前,看着傅昭雪,笑了笑。傅昭雪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确认完之后,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个子不高,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来了。”她说。
“嗯。”郭尽余说。
“好久好久了……”
“嗯。”
傅昭雪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用手背挡嘴,她的笑容全部露出来了,牙齿很白,很整齐,嘴唇的弧度很自然。
“要保密是吧?”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从刚才那种带着温度的柔软变成了一种更职业的、更利落的、像是在问“你要什么茶”一样的语气。
她没有等郭尽余回答,转过身,朝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是弯的。“最里面那间,私密性最好。我给你安排。”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廊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但傅昭雪走在前面,郭尽余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很自然。她的旗袍下摆在走动时微微摆动,幅度不大,刚好够露出小腿的一小截。
“你要是和我生活在一起多好。”傅昭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天早上我给你煮粥,你吃完去上班,我在家看店。晚上你回来,我给你按脚。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去公园散步。”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进去,开了灯,“你要是想养猫我们就养一只,你要是想养狗我们就养一只。你要是想养蛇我就把你和蛇一起赶出去。”微微笑着,仿佛一下子沉溺在美好幻想里。
郭尽余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按摩床,一把椅子,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字还算工整,但算不上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但没有脱。
“居氏兄妹。”郭尽余说。
傅昭雪的手在按摩床的床单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笑着的,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警惕,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这么大的人物,专程来找我,不可能是为了按脚。”她在按摩床的边沿坐下来,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居氏兄妹。两个人,都是术士,哥哥叫居景烁,妹妹叫居瑾禾。没猜错的话,你要找他们?”
郭尽余眉毛一挑:“怎么,有情况?还是说最近明安的确不太平你不敢碰?”
“你知道我的规矩。”傅昭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公事公办,和刚才那个说要给他煮粥的人判若两人,“价码——”
“价码不用付。”郭尽余打断了她,“我给你一个信息,交换居氏兄妹的位置。”
傅昭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嘴角还弯着,但弯度变小了,不是不高兴,是在掂量。“什么信息这么值钱?能让我在现在这种局势给你这俩兄妹的位置?你怕不是在开玩笑,两个人,都是术士,还都不同的位置……这信息可贵了。”
郭尽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宁静致远”上,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
“乙魔陈玄死了。林家家主林长生死了。都是百分百确定。”
傅昭雪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消失,是一瞬间消失的。
她看着郭尽余的眼睛,一动不动。
“术管局只敢在内部公开,不敢向外界泄露。”郭尽余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从“宁静致远”上收回来,落在傅昭雪的脸上,“这个消息,够不够换两个人的位置?”
傅昭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她在想,想得很快,快到郭尽余能从她眼珠转动的速度判断出她的大脑正在以多高的频率运转。
她当然知道陈玄是谁。她知道林长生是谁。她知道乙魔死了意味着什么,知道林长生死了意味着什么。她更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播出去,术士界会发生什么——五大家族的格局意味着会重新洗牌,术管局会借机扩张,那些蛰伏多年的中小势力会蠢蠢欲动,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旧账会被人翻出来。
这都是任何一方都觊觎的,甚至这消息现在还只是内部流传。
她抬起头,看着郭尽余。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无奈,有一种“我上了贼船”的醒悟,还有一种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对他的某种感情:“小木鱼,你把我拉上贼船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郭尽余没有说话。
傅昭雪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后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用手指在一页上点了点。
“居氏兄妹,三天前曾在城南难得一起出现过。具体位置,我需要半天时间确认。”她合上本子,看着他,“你住哪?”
“还没定。”
傅昭雪把本子塞回画后面,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隔壁有空房。床单新换的。”她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花痴,不是公事公办,是那种“我给你准备好了,你爱住不住”的、带着一点赌气意味的随意。
郭尽余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好。
“半天的时间够吗?我出去办个事情,晚上回来,记得留个夜宵。”他说。
傅昭雪点了一下头。
郭尽余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那扇深褐色的木门,走进人群里。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他走在人群里,步伐和来时一样慢,目光和来时一样散。他经过一个卖烤面筋的摊子,老板在给面筋刷酱,酱汁滴在炭火上,冒起一缕白烟。他经过一个卖手工皮具的店,橱窗里摆着一个棕色的钱包,皮质看着不错,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不小。
他没有停。
傅昭雪站在洗脚店的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似乎习惯了这种“他来了,他又走了,但我习惯了”的样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关上了。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