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封城前夜的情欲与异响(司徒鲲视角)
黑色的轿车在空荡的街道上行驶,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赵怀古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和1979年一模一样。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开车。李杏坐在后座,怀里空空的——女儿不在,沈念带走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心跳。
“赵老板,你不是死了吗?”我问。我的声音从李杏胸口传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突兀。
“死了。”赵怀古没回头,“但这里是2020年。2020年的我,还活着。”
“那你怎么认识我们?”
“2020年的我不认识你们。但2012年的我,死之前给2020年的我留了一封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后座,“自己看。”
李杏捡起来,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2020年1月23日,去武汉,接两个人。一个叫李杏,一个叫司徒鲲。司徒鲲在她心里。”
“你2012年就算到了?”
“不算。是沈钧算的。他死之前,把未来三十年的重大时间节点都写下来了。我只是照做。”
李杏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我们现在去哪?”
“出城。武汉要封了,今晚之前不走,就出不去了。”
“去哪?”
“去贡嘎。2019年的贡嘎。”
“可是现在是2020年。”
“所以先去2019年。”赵怀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沈钧算到,2019年12月,贡嘎会发生一件事。那件事,是归墟苏醒的预演。”
车拐进一条小路。路边有一家医院,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灯在闪,但没有人。空气里有种紧张的味道,像暴风雨前的气压。
“司徒鲲。”李杏突然开口。
“嗯。”
“你冷吗?”
“不冷。我在你心里,你的体温就是我的。”
“可是我冷。”
她把外套拉紧。我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下降——不是真的冷,是害怕。害怕1999年碎了,害怕女儿不见了,害怕所有人都在,但她一个人。
“你还有我。”我说。
她把手按在胸口。“我知道。”
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路两边是田野,已经荒了,没有人耕作。
“赵老板,你2020年在做什么?”李杏问。
“开店。卖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但没什么人来。大家都忙着活命,没空看书。”
“你不怕疫情?”
“怕。但更怕归墟。”
车开了很久。天黑了。高速上没有其他车,只有他们一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排往后退。李杏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黑暗。她的呼吸慢慢变沉,像是睡着了。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她的心在跳,很快。
“司徒鲲。”
“嗯。”
“你在我心里,能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的心跳。”
“还有呢?”
“还有你的血在流。你的肺在呼吸。你的胃在消化。”
“还有呢?”
我沉默了一下。“还有你的情绪。你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你怕。”
“怕什么?”
“怕我消失。”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手按在胸口,轻轻地,像怕压碎什么。
“你不会消失。你说过,你是我的一部分。”
“对。”
“那你能感觉到我摸你吗?”
“能。你的手很暖。”
她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涩,像没熟透的柿子。
“司徒鲲。”
“嗯。”
“我想抱你。”
“你抱不到。我没有身体。”
“那你能抱我吗?”
“我试试。”
我用力。从光变成形,从形变成——手。不是实体的手,是感觉的手。我感觉到她的胸口,她的心跳,她的体温。我抱住她。不是用手臂,是用存在。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像穿了一件很厚的毛衣。暖的,有点扎。”
黑色幽默。我笑了。“那我就是毛衣。”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车停了。
“到了。”赵怀古熄火。
李杏睁开眼。窗外是一座小城。不是贡嘎,是成都。一家老旧的旅馆,招牌上写着“红叶客栈”。
“今晚住这里。明天进山。”赵怀古下车。
李杏跟着下车。走进旅馆。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张纸条:“钥匙在柜台,自己拿。”
赵怀古拿了两把钥匙,一把给自己,一把给李杏。“207,你住。”
李杏上楼。走廊很窄,灯光昏黄。地毯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她找到207,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街,街上没有人。
她关上门,没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
“司徒鲲。”
“嗯。”
“你能出来吗?”
“不能。但我能让你感觉到我。”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就够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按在胸口。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她睡着了。
但我没睡。我在她心里,看着她的梦。梦里是1999年,是裂缝,是钟离骸,是李宥之。她在跑,跑向一扇门。门开了,里面是光。她走进去,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我。
“司徒鲲。”她喊。
“在。”
“你别走。”
“不走。”
她走过来,抱住我。这次不是用感觉,是用梦。她的手穿过我的身体,但抱住了。因为梦里,什么都有可能。
“你瘦了。”她说。
“没瘦。是梦瘦了。”
她笑了。然后她吻我。不是亲脸颊,是吻嘴唇。软的,暖的,有点咸——她的眼泪。
“李杏——”
“别说话。”
她吻了很久。梦里没有时间。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亮了。街上有人了,戴着口罩,匆匆走过。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按在胸口。
“司徒鲲。”
“在。”
“我刚才做梦了。”
“我知道。”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十六岁一样,和二十六岁一样。
她起床,洗脸,梳头。然后下楼。
赵怀古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
“吃早饭。”
她坐下,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吹。
“今天进山?”她问。
“对。沈钧算到,2019年12月8日,贡嘎会有一场雪崩。不是普通的雪崩,是时间雪崩。归墟在打喷嚏。”
“雪崩之后呢?”
“之后,裂缝会开。和1999年一样。”
“那我们去干嘛?”
“去关。”
她喝完粥,站起来。“走吧。”
出门。天还是灰的。赵怀古的车停在门口。他们上车,往西开。
山越来越近,雪越来越白。
贡嘎。
2019年12月8日。
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