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四个
城西废弃教堂的全名叫“圣母无染原罪堂”,是清末法国传教士建的,至今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教堂在文革期间被砸过一次,八十年代重修,九十年代又被一场大火烧了半边,之后就一直荒着。
赵铁军的资料显示,教堂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的人没抓到,但起火点是地下室的锅炉房——一个常年锁着、没人进去的地方。
凌晨三点,我和苏晚亭到了教堂外面。
月光下的教堂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哥特式的尖顶指向夜空,彩色玻璃窗碎了大部分,剩下的几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栋建筑裹住了。
正门外的铁栅栏上,贴着一条黄色的警戒带,是赵铁军的人白天拉的。但警戒带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开的。
“从里面扯开的。”苏晚亭蹲下来看了看警戒带的断口,“纤维断裂的方向是从内向外。”
“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或者——里面的东西在等我们。”
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张符纸,递给她一张。
“拿着。如果看到什么东西朝你走过来,把这张符贴它脑门上。”
“贴脑门?”她接过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确定这不是在拍僵尸片?”
“你将就着用。高级的符我画不出来了,这种‘定身符’已经是我的极限。有效期大约三十秒,三十秒内,你跑。”
苏晚亭把符纸折了折,塞进警棍的握把缝隙里。
“走吧。”
铁门是虚掩着的,推开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了很久。
教堂的大厅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长条木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坛,椅子上落满了灰,但灰的表面没有脚印——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但我的【望气术】告诉我,这口气松早了。
大厅里确实没有东西。
但大厅的下面,有。
非常多的。
我的脚底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地移动。那种移动不是无规律的,而是有节奏的、有序的,像是一支军队在操练。
“苏晚亭,你脚下感觉到了吗?”
她停下脚步,仔细感受了一下。
“没有。”
“那你运气好。”
圣坛的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教堂的后殿。后殿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耶稣受难图。但壁画的表面被人用黑漆涂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正中心,画着一个倒十字架。
倒十字架的下面,有一扇门。
铁门,和殡仪馆停尸房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门没有锁。
我伸手推开门,一股冰冷的、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每一级都很高,像是给某种腿很长的人设计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种白色的、像蘑菇一样的东西。手电光照上去,那些“蘑菇”微微蠕动,像是活的。
苏晚亭用手电照了照墙面,面无表情地说:“这是菌类,学名叫——”
“我不想知道它叫什么。”我打断她。
“怕了?”
“不是怕。是恶心。”
台阶的尽头是一个拱门。拱门的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苏晚亭看了一眼,翻译给我听:“‘进入此门者,放弃一切希望。’”
“……但丁的《神曲》,地狱篇。”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法医,不是文盲。”
拱门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倒扣的碗,穹顶高约十米,直径至少三十米。空间的四壁上,嵌着十四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符文。
每根石柱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长袍,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十四个。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十四个白袍人,站在十四根石柱前,一动不动。
但这一次,我离它们足够近。
近到能看清它们的脸。
十四个人的脸,全部是空白的。
光滑的、没有五官的皮肤,像是一个个还没有被画上脸的人偶。但它们的皮肤是真实的,有毛孔,有细纹,有汗毛——它们的身体是活人的身体。
只是没有脸。
“它们的脸呢?”苏晚亭的声音很低。
“被拿走了。”我走到最近的一个白袍人面前,仔细看了看它的脖颈——脖子上有一道细密的疤痕,呈环形,像是有人把整张脸皮从头上完整地揭了下来。
不对。
不是揭下来的。
是换上去的。
“画师在一中用刻刀给失踪的学生‘画脸’,不是随便画的。”我说,“他画上去的那些脸,都是真实存在的。他把某些人的脸,从原来的身体上‘画’下来,再画到新的身体上。”
“什么叫‘画’下来?”
“就是用那把刻刀,把脸皮连同脸皮下面的魂魄一起剥离,然后转移到另一个容器里。这些白袍人原来的脸,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它们现在这张空白的脸,对应的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所以它们现在是空的?”
“对。空壳。”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白袍人的手背,皮肤是凉的,但不冰——是那种放置了一段时间、没有生命活动但还没有完全冷却的温度。
它们的身体还是活的。心跳还在,呼吸还有,只是没有意识,没有灵魂,没有脸。
十四个活着的、空的容器。
我突然想起了画师在深巷里说的话——“阴山派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一个人,用了无数个身体,活了上千年。”
这些空白的容器,就是给那个人准备的。
每一根石柱,对应一具容器。每一具容器,对应阴山派的一个传人。当他们的肉身死去,灵魂就会转移到下一具容器里,继续活下去。
十四个传人,十四个容器,十四根石柱。
这是阴山派的“备用仓库”。
而教堂地下的这个空间,就是仓库的入口。
二、石棺
十四个白袍人的正中央,是一具石棺。
和我在老火葬场地宫里看到的那具一模一样的黑色石棺。
但这一具是关着的。
棺盖上刻着一个人像,是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左手拿拂尘,右手拿铜钱剑,脚下踩着一朵莲花。人像的面部是空白的——和那些白袍人一样,没有五官。
我蹲在石棺旁边,用手电照着棺盖上的刻字。
不是拉丁文,是中文。繁体字,刻得很深,字迹工整。
“陈青云之柩”。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陈青云。
我的师父。
“这是你师父的棺材?”苏晚亭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摇了摇头。
“不对。我师父十年前才失踪,这具棺材的刻字风格是清代的,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
“那为什么刻着你师父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可能。
画师说过,阴山派的传人不断换身体,活了上千年。如果天师府的天师也是同样的情况呢?
每一代天师都是同一个灵魂的转世,但转世之后的身体是新的。新的身体,新的名字,新的面孔,但灵魂是同一个。
如果那个灵魂没有转世,而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那么天师的传承就断了。之后的每一代天师,都是假的——没有真正的天师灵魂,只有天师的血脉和记忆。
而师父,就是断了的那一代。
“这具棺材里躺着的,不是我师父。”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干,“是‘天师’——真正的、第一代的天师。他的名字叫陈青云,和我师父同名,不是巧合,是因为我师父的名字就是从这具棺材里‘继承’的。”
“继承名字?怎么继承?”
“天师府的传承,不只是传道术、传法器、传血脉,还传名字。每一代天师的传人,都会把上一代天师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这样,对外界来说,天师永远都是同一个人。”
“所以你师父叫陈青云,你叫陈九阳——你不是天师?”
“我是传人,不是天师。真正的天师,早就死了。”
我指着棺盖上的刻字。
“而这个‘陈青云’,才是第一代天师——或者说,是天师这个身份的‘原型’。阴山派要复活的人,不是他们的祖师,而是这个‘原型’。”
“为什么?”
“因为天师的血脉,源头就在这里。”我把手放在石棺上,掌心传来一阵冰冷的震动,“谁能控制这个人的尸体,谁就能控制天师血脉。控制了我师父,控制了历代天师,最后就能控制我。”
三、心跳
石棺动了一下。
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动了。
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苏晚亭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石棺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缕缕墨绿色的雾气。雾气很浓,浓得像液体,顺着棺盖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硫酸腐蚀地面。
我从背包里掏出铜钱剑。
灵力还没恢复多少,但铜钱剑本身就是法器,不需要太多灵力就能激发它的基本功能——驱邪。
我把剑尖对准石棺的缝隙,低声念了一句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铜钱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剑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微弱,但足够了。
光落在石棺上,棺盖上的刻字开始变化。原本刻着“陈青云之柩”的地方,字迹像是活了一样,笔画开始蠕动、重组,变成了另一行字。
“阴山派第七代掌门,沈鹤亭。”
沈鹤亭?
失踪的建筑师沈鹤亭?
他不是死了吗?
不对——他不是失踪了,他是被阴山派的人带走了,变成了阴山派的掌门。
但他留下的图纸、遗书、证据,全部都是真实的。他确实在对抗阴山派,但他对抗的方式不是把自己摘出去,而是从内部瓦解。
他从建筑师变成了阴山派的掌门,然后用掌门的身份,一点一点地破坏阴山派的计划。
所以画师在深巷里说“沈鹤亭那个老东西,临死前还摆了我们一道”——画师以为沈鹤亭死了,但其实沈鹤亭没有死。
他一直在这里。
在教堂地下的石棺里。
在阴山派的老巢里。
二十三年。
棺盖裂开了一道口子。
墨绿色的雾气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比刚才浓了十倍。雾气在半空中凝聚,慢慢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老人。
瘦削的、驼背的、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和画师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他的长袍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这是阴山派掌门的标志。
他的脸,和我在档案照片里看到的沈鹤亭判若两人。二十三年的时间,把他从一个严肃刻板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没有光的老人。
但他的眼睛还是活的。
他看着我的时候,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不是仇恨,不是期待,而是——
解脱。
“陈九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来了。”
“你是沈鹤亭?”
“曾经是。”
“你在这里多久了?”
“二十三年。”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二十三年,魂魄困在这具石棺里,肉身已经腐烂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鬼魂。”
“是画师把你困在这里的?”
沈鹤亭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
“你自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飘到石棺旁边,指了指棺盖上的符文,“阴山派的大阵,核心是‘换脸术’。换脸术的关键,是把一个人的灵魂和脸皮一起剥离,转移到另一个容器里。我在二十年前就掌握了这个术的全部秘密,但我要阻止它,就必须从内部破坏它。”
“所以你主动要求变成掌门?”
“对。阴山派的掌门,是一个被诅咒的位置。成为掌门的人,灵魂会被封印在这具石棺里,永远不能离开。但只要我的灵魂在这里,大阵的核心就有一道‘锁’。这道锁,只有我能打开。”
“锁在哪里?”
沈鹤亭飘到十四个白袍人中间,指着地面。
“在这里。”
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每一块石板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沈鹤亭指着的那块石板,是一块三角形的,嵌在其他石板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块石板下面,是大阵的总控符文。只要毁掉这个符文,大阵就会彻底瘫痪。”
“怎么毁?”
“用天师府印。把天师府印按在石板上,灌入灵力,符文就会自毁。”沈鹤亭看着我,“但这么做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天师府印的力量,和石棺里的我连在一起。符文自毁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也会消散。”
也就是说,沈鹤亭会死。
真正的死。
不是被困在石棺里半死不活地熬二十三年,而是彻底地、永远地消失。
“你等了二十三年,”我说,“就是为了这一刻?”
沈鹤亭看着我,笑了。
那是一个很平静的笑,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二十三年。”他说,“我的女儿沈棠,今年三十四岁了。我送她走的时候,她十一岁。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接她。”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没有骗她。”
四、总控
我把天师府印从口袋里掏出来。
印很小,白玉雕成,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我把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六个字——“天师府印”。
这方印跟着我师父,跟着我师父的师父,跟着三十六代天师,走过了上千年的岁月。
现在,它要终结一段延续了上千年的仇恨。
我把天师府印按在了三角形石板上。
石板亮了起来。
不是光,是热。石板表面的温度在急剧上升,从冰凉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滚烫。我的手心被烫得发疼,但我没有松手。
灵力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天师府印,灌进石板。
石板上的符文开始显现。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从石板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
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
十四根石柱也在发光。
十四个白袍人在发光。
石棺也在发光。
整个地下空间亮得如同白昼。
“陈九阳!”苏晚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那些白袍人!”
我转头。
十四个白袍人的空白面孔上,开始浮现出五官。
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眼睛、鼻子、嘴巴,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它们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捏出形状。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有老人的脸,有中年人的脸,有年轻人的脸。有男人的脸,有女人的脸。有东方的脸,有西方的脸。
十四张脸,十四个不同的身份。
阴山派的十四个传人。
他们的魂魄,正在从各个容器里归位,回到这些白袍人的身体里。
如果他们的魂魄全部归位,十四个传人就会同时复活——十四个人,十四种邪术,十四倍的战力。
而我现在连一个画师都打不过。
“快!”沈鹤亭的声音急促起来,“他们回来了!快毁掉符文!”
我把全部的灵力灌入天师府印。
石板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符文的光芒猛地一暗,然后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
总控符文在抵抗。
它不想被毁掉。
“不够!”沈鹤亭喊道,“你的灵力不够!需要更多的血!”
更多的血。
我割了左手掌心,割了舌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割?
苏晚亭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破障刃,在我的右手腕上轻轻划了一道。
“用我的。”她说。
“什么?”
“你的血不够,用我的。”她把右手腕伸到我面前,“你不是天师传人吗?你不是会画符、会施法吗?把我的血转化成你的灵力,行不行?”
我不知道行不行。
从来没有试过。
但现在的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血滴在天师府印上。
两种血混合在一起的瞬间,天师府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金光炸开,像一轮太阳在地下升起。
符文碎了。
十四根石柱裂了。
十四个白袍人倒下了。
石棺炸开了。
沈鹤亭的魂魄在金光中一点点变淡,他的脸上挂着笑,嘴唇在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我猜到了。
他在说——
“棠棠,爸爸回来了。”
金光消散之后,地下空间恢复了黑暗。
只有手电的光,照着满地的碎石头、倒下的白袍人,和两个浑身是血、筋疲力尽的人。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晚亭坐在我旁边,右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用手帕按着。
“你的手帕,”我说,“又废了一条。”
“改天买新的。”
“我赔你。”
“你赔不起。”
我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了牙。
“陈九阳。”
“嗯。”
“教堂的事,完了吗?”
我看了看石棺的位置。
石棺已经变成了碎片。沈鹤亭的魂魄消散了,十四个白袍人倒在地上,脸上的五官慢慢消失了,重新变成了空白。
“完了。”我说。
“那大阵呢?”
大阵。
六个阵脚,我们破坏了五个。殡仪馆、一中、深巷、古井、教堂。
还剩下一个。
临城人民医院旧住院部。
数字“二十一”。
“还有一个,”我闭上眼睛,“明天。明天去最后一个。”
“明天?”
“天亮就是明天。”
苏晚亭没有再说话。
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此起彼伏,像是一种默契的对话。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沈鹤亭消散前的那个笑容。
二十三年。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而我呢?
我还有家吗?
(第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最后一站——临城人民医院旧住院部。这里关着大阵最后的“燃料”:三十二个植物人,三十三个枉死的亡魂。画师在这里布下了最后的防线。陈九阳和苏晚亭面对的不只是邪术,还有一个人性的终极考验——救这三十二个人,还是毁掉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