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首领虽已退去，但留下的狠话却如阴云般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白猿若再敢越雷池半步，必遭斩草除根之祸。
狌狌首领僵立原地，进退维谷。它深知蛊雕言出必行，手段极其毒辣。此刻它后腿负伤，鲜血淋漓，实在不敢再带领族人涉险；可若不前行，族群又陷入绝境。它在原地徘徊不定，迟迟无法下达决断。
然而，底下的白猿族人早已肝胆俱裂。无人再听从号令，阵型彻底瓦解，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它们有的钻入深草，有的攀上高树，有的掉头狂奔，有的盲目乱窜，整支队伍瞬间溃散成一盘散沙。正是这种毫无防备的落单与慌乱，给了蛊雕绝佳的捕杀之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光骤然黯淡。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密密麻麻的蛊雕从南方天际倾巢压境，数量比先前更甚。这一次，它们不再有任何嘶鸣与示威，唯有无声的俯冲与无情的杀戮。
第一只蛊雕贴着地表掠过，利爪精准地攫住边缘的一只白猿，将其狠狠抛向半空。另一只蛊雕默契接应，当空撕裂了它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如雨般洒落，将树叶与泥土染得猩红刺目。白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逃窜愈发混乱无序。
蛊雕不分老幼，凡有落单者皆不放过。一只母猿怀抱幼崽拼命奔逃，却被蛊雕凌空抓起。幼崽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当场气绝。母猿在空中绝望挣扎片刻，亦惨遭分尸。队伍末尾的老猿体力耗尽，瘫软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绝望地闭上双眼等死。
又有几只蛊雕同时扑向一群挤在一起的白猿。它们从四面八方俯冲下来，爪子抓住白猿的肩膀、后背、腿，把她们撕扯得四分五裂。惨叫声、骨头断裂声、翅膀扇动声混在一起，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发抖。一只半大的白猿被吓傻了，站在空地中间一动不动，蛊雕俯冲下来，爪子穿过它的胸膛，把它带上了天。血从天上落下来，滴在其他白猿的脸上、身上。
狌狌首领伫立在空地中央，将这一切惨状尽收眼底。它没有逃跑，任由腿上的鲜血流淌，目睹族人接连惨死，心中痛彻心扉却又无能为力。它嘶声呼喊，试图让众人躲入密林藏匿，“往林子里跑！散开！不要聚在一起！”可族人们已被恐惧吞噬了心智，对呼喊充耳不闻，只顾盲目送命。它喊到嗓子都劈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但没有白猿停下来听它的。
云端之上，玄武紧握着长弓，手臂微微颤抖。那并非出于畏惧，而是目睹这场单方面屠杀时，胸腔内翻涌的悲愤。她看着那只从天上掉下来的幼崽，看着那只被追上、闭上眼等死的老猿，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白猿尸体散落在各处。她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腹磨出了一道红印，她没有拉弓，也没有松手。
青龙站在她身后，按剑而立，面沉如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的蛊雕群，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出白色。他看着那只母猿抱着死去的幼崽不肯松手，看着那只半大的白猿被穿过胸膛带上了天。他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又按回去，又抬起来。最终还是没有拔剑。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知道自己出手，救不了全部，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玄武忍不住了，拉开了弓弦，光矢搭在弓上，对准了一只正在俯冲的蛊雕。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没有松开。
“别射。”青龙的声音很低。
玄武的手停住了。“可是——”
“射一只，救不了全部。”
玄武咬着嘴唇，手指在弓弦上停了很久。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拉弓。光矢还在弦上，蓄势待发，但她没有射。她看着那些白猿一个个倒下，看着血把地染红，看着狌狌首领喊到嗓子都劈了。她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就在蛊雕杀戮最盛、白猿濒临灭族、玄武快要忍不住、青龙的手指在剑柄上反复握紧又松开的这一刻——
南方天际骤然划破一道耀眼的流光。
是九凤、丹鸟，以及清一色的凤族火卫。
蛊雕本是凤凰旁支，此番作恶，凤族的人终于来了。
九凤根本没有跟蛊雕首领说一句话。丹鸟一声令下，火卫瞬间结成战阵，漫天赤红色的灵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蛊雕群牢牢罩住。蛊雕顿时阵脚大乱，哀鸣着四散逃窜。
九凤拔出腰间短剑，剑身瞬间燃起熊熊神火。她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直坠敌阵，出手凌厉至极——一剑挥出，炽热的剑气斩断了一只蛊雕的羽翼；反手回击，剑锋又精准地贯穿了企图偷袭者的胸膛。丹鸟紧随其后，为她护住后背，将所有暗处的威胁尽数绞杀。
远处的蛊雕首领振翅飞来，死死盯着九凤。它认出了这纯正的凤族气息，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它不敢恋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唳，变回本体，带着残存的蛊雕头也不回地向南方遁逃。
须臾之间，漫天蛊雕消散殆尽，天地间重归死寂。
玄武松开了弓弦，手指还在发抖。青龙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南边天际那抹朱红色的身影，看着她冲进蛊雕群、斩断翅膀、刺穿胸膛，看着火卫的箭阵把蛊雕逼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地面上满目疮痍，鲜血汇聚成洼，白猿的尸体横七竖八。幸存者们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草丛、石缝与树根之下，低声啜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九凤自云端飘落，行至狌狌首领面前。她静静凝视了对方片刻，轻声道：“你们先留在这里，把死去的同胞安葬好，清点一下人数。其他的，交给我们。”
狌狌首领默默颔首，无言以对。
九凤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青龙和玄武。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玄武看着九凤，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青龙看着九凤，也没有说话。
九凤转过身，望向蛊雕逃遁的南方天际。丹鸟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九凤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冷风自南方吹拂而来，裹挟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五岭的黑夜，正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