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袭不成遭围杀 野猪成群抢头功
丑时。
梆子敲过三响,城墙根下的野狗都蜷进了窝。
周尚同召集三十余好手,从侧门悄悄溜出城去。
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招云】把月亮捂得严实,连星星都没漏一颗。
"走。"
他压低嗓子,身后三十余人跟着他,都是罗禹城挑出来的好手,脚步轻得像猫舔碗底。
密林深处,腐叶沤着潮气,踩上去绵软无声。周尚同打头,耳廓微动,辨着前方的动静。营地近了,灯火昏黄如豆,巡夜的兵丁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得厉害。
一股不安袭上心头,周尚同抬手,四处观察。身后众人止步,呼吸都屏住。
就是现在——
"亮。"
一个字,从高处飘来,轻得像叹息。
周尚同猛地仰头。三丈高的老橡树上,杨天师负手而立,道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他右手食指轻抬,指尖迸出一团炽白,眨眼间膨胀如轮,将方圆百丈的密林照得惨白。
三十余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长,无所遁形。
"撤!"
周尚同暴喝,双手翻飞如蝶,【布雾】之术施展。一时间浓白翻滚,眨眼吞没林隙,众人向四面八方散开,如游鱼入深水。
在营地的王奋已经收到消息,兴奋得一跃而起,披甲提刀,从营地中军帐冲出,身后精锐步兵如潮水涌来。
杨天师御风而起,悬于树冠之上,指尖那团白光如灯笼高挂,跟着周尚同一行人的逃窜而移动,在夜色和浓雾中成为指路的灯塔。
"东边!"
"七点钟方向!"
"围过去!"
脚步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在雾中交织成网。周尚同贴着一棵老樟树滑坐,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侧耳听着追兵的动向,右手在地上摸索,攥住一块碎石,向西北方掷去——
啪嗒。
追兵如潮水般涌向声源。
他趁机矮身疾行,对身后两个贴着的弟兄比了个手势:分散,老槐树下汇合。
————
营地外围,一名斥候滚鞍下马,靴底带起一蓬尘土。
"王将军呢?"
"在密林围杀夜袭的匪徒!"
斥候脸色煞白,一把揪住传令兵的领口:"快!速速汇报,有大规模骑队逼近,蹄声沉得很,不下百骑!"
传令兵闻言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赶紧带着斥候冲进密林,找到王奋时,这位将军正为跟丢了敌人而生气,满脸戾气,正缺少一个出气筒。
"将军!有骑兵——"
"骑兵?"王奋怒目圆瞪,吓得斥候后退半步,"前期探马回禀,洛水县马匹不足百,哪来的骑兵?"
斥候扑通跪地,额头抵着腐叶:"属下敢以性命担保,洛水县确无骑兵!想来……想来是友军!张茂宗张大人多次向贺大人请命,言其父被匪军所掳,必欲亲征……"
王奋一顿。吴汜革职后,盯上这个位置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张茂宗,张家大少爷,在州府守备队里当参军已久,上下打点了不少银子,却仍旧愿望落空。
"哼,来摘桃子?"
王奋收刀入鞘,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传令!停止围杀,整队攻城!拿下县城,早饭在城里吃!"
号角撕裂夜空。
半个时辰后。
官兵阵列未整,营地后方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不是雷声——是蹄声。沉、密、急,如战鼓擂地。
"骑队!骑队到了!"众人张望着。
黑影从丘陵后涌出,淡淡月光下獠牙森白,鬃毛倒竖——野猪。
数百头。大的足有三四百斤,小的也如半大孩童,红着眼,淌着涎,像一股浊流冲进营地。所过之处,帐篷翻倒,火盆倾覆,措手不及的兵丁被掀飞、踩踏、撕咬,惨叫声混着野猪的嚎叫,炸成一锅沸粥。
"弓箭手!后营!快——!"
王奋的嘶吼被淹没在混乱中。他眼睁睁看着刚集结的攻城阵列被从后方撞散,刀盾手的长阵如纸糊般被撕开,有人被顶飞三丈远,有人被獠牙挑穿肚腹,肠子拖了一地。
"杨天师!快叫杨天师!"王奋第一次见这场景,已经失了分寸。
杨天师踏风而至,拂尘横扫,【定身】连出。冲在最前的四五头野猪僵在原地,眼珠暴突,涎水垂地。可后面的兽群如潮水绕过礁石,眼看即将将他淹没在浊流之中。
他只得拔高身形,悬于三丈空中,道袍被腥风卷得猎猎作响。
低头望去,营地已成修罗场。
忽然,心头一动。
"【障眼】!"
杨天师厉喝,手中拂尘向下一指。附近的几座营帐扭曲变形,皮毛贲张,獠牙探出,化作丈高的剑齿虎,仰天咆哮。兽群惊惶,四散奔逃,踩死踩伤无数。
忽然,他鼻翼微动——
火油味。
东南角,一道人影在帐篷间穿梭,所过之处,赤焰腾起。正是【吐焰】之术,沾着营帐便如附骨之疽,水泼不灭,土掩不熄。那人影边跑边回头,火光映出半张脸——
周尚同。
杨天师拂尘一紧,正要俯冲前去阻止,余光瞥见西北角又是一道火苗窜起。接着是第三处、第四处……十几余处火情在营地中爆发,将夜空烧得通红。
火势已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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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罗盖早就披挂整齐,刀横膝上,坐在城门洞子里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络腮胡子上的露水。
"罗统领!火!官兵营地起火了!"
了望兵从城头滚下来,嗓子都劈了。
罗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溅。他起身,环首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中映出一道血色的弧光。
"开城门。"
"弟兄们——"他跨上战马,刀尖指向南方,"周统领在里头给咱们烧好饭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城门洞开,千余人如潮涌出。罗盖一马当先,刀劈第一个拦路的官兵,血溅了满脸。
营地已烂成一锅粥。野猪群的冲撞、周尚同的纵火、再加上罗盖这股生力军的冲击,官兵彻底溃散。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弃甲奔逃,彼时训练有素的官军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杨天师悬于空中,望着下方糜烂的战局,摇了摇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墨色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