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弈棋惹祸，不朝京师（下）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刘恒携着一身未散的夜露寒气踏入暖阁。衣摆濡湿，鬓边微霜，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他方欲躬身行礼，薄太后却已抬手虚指了指身侧的坐榻：“坐吧。皇帝此来，是为着吴地那桩心事，哀家岂会不知？”
刘恒依言落座，接过宫娥奉上的姜茶，指尖仍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儿臣治家无方，教子失德，致使刘启闯下泼天大祸，累及母后忧心，实乃不孝。”
“事已至此 ，尽量弥补吧！”薄太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波澜，“刘启乃国储，教导他为君之道，你我皆有责任。事已至此，责罚是应当的，但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安抚那头咆哮的吴王。”
刘恒轻叹一声，将方才拟定的旨意和盘托出：“儿臣已下诏厚葬刘贤，优恤其家，并将刘启禁足思过，以此低姿态暂堵诸侯悠悠之口。然刘濞素来骄横，早有不臣之心，恐非这般不会轻易放过。”
“陛下所见极是。”薄太后的声音沉静如古井深潭，“若他肯就此善罢甘休，便不是当年随高皇帝平定英布、骁勇冠三军的刘濞了。但你要切记，此时万不可与他置气，要稳住刘濞，更要稳住天下诸侯的心。”
她抬眸，目光如炬，直视刘恒：“其一，遣使赴吴，除抚恤之外，须带上哀家的亲笔信函。你是天子，九五之尊，低头便折了朝廷体面。我这个深居简出的老妪，去信叙一叙叔嫂情分，说几句软话，他纵使怒火焚心，面上也不能不给我这点薄面。况且，刘贤之母乃我远房侄孙女，论辈分，我仍是他的姑祖母。我去信吊唁，于情于理，无可指摘。”
见刘恒凝神细听，她复又进言：“其二，这些年来，刘濞私铸铜钱、煮海为盐，朝廷心知肚明，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次不如顺水推舟，下一道明旨，特许吴地数年免缴岁贡。他既爱财，便给他金银；他既觉朝廷理亏，便让他以为朝廷惧他。他愈是气焰嚣张，其余诸侯便愈是忌惮，不敢与之同谋。陛下登基未久，朝局未固，府库空虚，兵甲不足，此时若战，必是大损国本。待他彻底撕破脸皮，届时王师南下，方是师出有名。”
她的语气稍缓，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温存：“哀家知你素来仁厚，不忍刀兵相见。然有些劫数，避无可避。今日的退让，是为朝廷换取喘息之机，亦是给启儿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良久，刘恒颔首，声音喑哑：“儿臣明白了，便依母后之言行事。”
“还有，”薄太后将视线投向偏殿幽暗的角落，语气复又转冷，“启儿禁足这五个月，你需择一位端方持重的太傅，教修心养性。储君之位，当藏得住雷霆之怒，担得起社稷之重，断不能再如此任性妄为，累及江山。”
窗外朔风卷着枯叶，扑打着雕花窗棂，沙沙作响。暖阁之内，母子二人对坐于摇曳的烛火之下，将这关乎国运的方略，一字一句，敲定于心。
无人再提廊下跪着的太子，亦无人再提那远在吴地、一夜白头的吴王。案头檀香袅袅，青烟缕缕，转瞬便消散在深宫的暮色里。
长安到广陵，驿道迢迢，送灵的队伍走了整整半月。
刚抵广陵城门，便闻城内哭声震天，如潮如啸。吴王刘濞缟素立于城楼之上，不过旬月之间，昔日乌发竟已白了大半。
他望着那载着儿子灵柩的马车，唇齿哆嗦，半晌吐不出一言，忽地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晃，险些栽倒。左右慌忙搀扶，他却推开众人，一步步挪至灵车前，枯瘦的手掌抚上冰冷的棺木，悲恸之声凄厉如裂帛：“吾儿……你去时鲜衣怒马，归来竟只剩一捧骨灰？”
随行的使者冷汗涔涔，伏地叩首：“大王节哀……太子殿下乃失手误伤，陛下愧疚难当，特命臣护送世子灵柩归葬，并奉上千金百匹，聊作抚恤……”
“失手？”刘濞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如血，“吾儿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怎会遭人‘失手’毙命？”
他挥袖一扫，礼单帛书如雪片纷飞，尽数跌落尘埃。“我刘濞的儿子，既死在长安，便该葬在长安皇陵！送回来作甚？朝廷打我刘濞的脸吗？”
他转身面向身后群臣，声嘶力竭：“传令下去！将棺椁原样送回长安！去告诉那皇帝，我儿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若不给我一个公道，我刘濞，绝不罢休！”
言罢，他不再看那使者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孤峭如千年玄冰，寒意森森。
灵柩重回长安，刘恒看着那口被退回的棺木，面色铁青。他知刘濞此举意在反对朝廷。然国库空虚，诸侯观望，此时若战，必致国本动摇，唯有将这口气生生咽下。
“按诸侯王之制，葬刘贤于长安郊外，守陵人等，皆从优例。”刘恒长叹一声，对宗正嘱咐道，“再遣使者赴吴，宣召吴王入朝。朕要当面与他说清楚，该有的交代，朝廷绝不吝啬，叫他莫失君臣之仪。”
然而，使者一拨接一拨地北去，带回的消息却始终是那冰冷的八个字：“吴王抱恙，不朝京师”。
起初刘恒只道他是丧子之痛难平，可时光流转，半年倏忽而过。刘濞不仅拒不入朝，连岁贡也一并断了。他在吴地大练士卒，私铸兵器，封国内官吏任免皆由己出，俨然已是国中之国。
是年冬，大雪封门。
张武入宫问安，行至宣室殿外，见刘恒独立廊下，遥望西方天际，手中紧攥一份急报，肩头积雪盈寸竟浑然不觉。
“陛下。”张武上前低唤。
刘恒回神，将那份奏疏递过，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看看，刘濞竟杀了朝廷派去的郡守……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张武展卷阅罢，亦是唏嘘：“当年博望苑之变，确是我方理亏。刘濞刚戾自用，如今丧子之痛已成燎原之势，他反意已决，迟早之事耳。”
“朕知道。”刘恒颔首，抬手拂去肩头积雪，那冰凉的雪水渗入掌心，“然府库粮草尚未充盈，诸王皆在观望，时机未到，朕只能忍。待他彻底露出獠牙，名正言顺，为后世子孙斩除此患。”
他忆起代国旧事，那时刘启尚是总角小儿，在雪地里追兔逐雀，摔得满身泥泞也不喊疼。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懵懂孩童，一念之差，便酿成滔天祸端。
而千里之外的广陵城头，那位一夜白头的吴王，此刻或许正凭栏北望，眼中燃烧着复仇的业火。
二十余年后，刘启下棋砸死刘贤的事成了席卷汉室的“七国之乱”的导火线，令人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