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冬天来得早,十二月就已经冷得渗进骨头缝里。北风裹着干冽的寒气从城北的山脊上刮下来,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但陈家老宅里是暖的。地暖烧得足,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今天整座宅子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隆重——不是那种张扬的热闹,而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办事时才有的气度: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周到,每一个环节都井然有序,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陈斯远今天成年了。
十八岁。这个年龄搁在普通人家,不过是大一新生刚过完迷茫期,顶多请室友吃顿火锅就算庆祝。但在陈家,成年礼从来不是一件小事。陈家太爷爷虽已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在,爷爷还有要职,父亲虽然在家庭关系中让陈斯远失望,但陈家的门楣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他的爷爷、奶奶、外公、他的舅舅,哪一家拿出来都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鼎盛之族。这样的家族,长孙成年,该有的规格一样都不能少。
操持这场宴会的是陈管家。他在陈家待了三十多年,看着陈斯远的父亲长大,又看着陈斯远长大,陈家的大小事务他比谁都门清。从宴请名单的拟定到座次排列,从菜单的甄选到酒水的年份,每一个环节他都和陈斯远的奶奶反复推敲过。奶奶精神头极好,戴着老花镜逐行逐行地看宾客名册,时不时用钢笔圈出一个名字,在旁边注上几笔——这家和老爷子有旧,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那家的孩子和斯远同校,可以让年轻人坐在一起。
说是陈斯远的成年礼,但对陈家来说,这更是一场必须拿满分的社交答卷。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前厅后院停满了车,衣香鬓影,杯盏交错,寒暄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得体的热闹。陈斯远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站在祖父身侧,身姿挺拔如一棵年轻的松,对每一位前来道贺的长辈行礼、致谢、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疏离。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该有的从容和稳重。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飘。那个频率不高,幅度不大,掩饰得很好——跟长辈说话的时候他是专注的,该笑的时候他笑了,该点头的时候他点了,但每次一个话题结束、下一个客人还没走到面前的间隙,他的视线就会不经意地越过人群,往进门的方向轻轻一掠,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远哥——”
一个大嗓门从门口炸开,音量高到能让半个宴会厅的人都侧目。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赵叙白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亮色系的西装,领带大大垮垮地系着,跟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相得益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是来吃席的”的气质。他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礼物盒往陈斯远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大酒窝深得能装酒。
“给你的礼物,自己回去拆啊。”
陈斯远接过礼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是四个人里生日最小的一个——彭聿川是年初,赵叙白是春天,李明谦是夏末,而他的生日在年底。按照常理,他才是那个应该叫“哥”的人,但赵叙白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管他叫“远哥”,叫了十几年,谁也改不过来,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你们怎么才来?”陈斯远接过礼物,目光越过赵叙白的肩膀往他身后看,“明谦呢?”
“明谦说马上到,在停车。”彭聿川从赵叙白身后走出来,相比赵叙白的张扬,他永远是更沉稳的那一个,说话不急不缓,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好,上前迎迎他。”陈斯远说着便抬步往门口走去,步履比刚才应对宾咧咧明显轻快了几分。
他没有说来迎谁。他说的是“迎迎他”——但赵叙白和彭聿川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拆穿。李明谦那家伙有什么好迎的,认识十几年了,那张脸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们心里都清楚,陈斯远往门口走的时候,真正在找的身影不是李明谦的。
走到前厅入口处,陈斯远还没看到李明谦,却先听到了奶奶的声音。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一位气质雍容的夫人站在廊下说话。那位夫人穿着一件剪裁简约却不失精致的深蓝色套装,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柔舒展,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却并不骄矜的人——是李明谦和李明珠的母亲,苏雨柔。
“雨柔,你这可真会教育孩子。”奶奶拉着苏雨柔的手,语气里全是真诚的赞赏,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好,“你看看你家这几个孩子,一个赛一个优秀。明阳稳重,明峰能干,明竑聪明,明谦也越来越懂事了。尤其是明珠——”
奶奶说到“明珠”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那种亮不是应酬时的客气,而是一种长辈看到出色的晚辈时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爱。
苏雨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阿姨,您说笑了。您教育斯远那孩子才叫优秀呢,在京中年轻一辈里,他可是翘楚,样样都拔尖。”
奶奶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拍了拍苏雨柔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你家明珠一样,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这话从陈家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苏雨柔被夸得笑意加深了些,面上却只是得体地回应着。奶奶话音一转,往苏雨柔身后张望了一眼,略带疑惑地问:“今天明珠怎么没来?”
陈斯远站在几步之外,不动声色地停住了脚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她呀——”苏雨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和骄傲,“她说今天课业安排实在没办法抽身,但是给斯远带了礼物。阿姨,您知道的,这丫头只要一沾上物理,什么都得靠边站。记得高中,学校来了一个国际上很有名的教授做讲座,她非要去听,连她爷爷的寿宴都没参加。我和她爸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是好事。”奶奶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天赋异禀的孩子的理解和宽容,“怪不得明珠能十四岁上大学,这份专注力,旁人是学不来的。这孩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苏雨柔笑着谢过奶奶的夸赞,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相携着往宴会厅深处走去了。她们的声音渐渐被周围的喧哗淹没,但奶奶最后那句话还像回音一样在陈斯远的耳朵里绕了几圈。
她没来。
陈斯远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声、乐声、杯盏碰撞声忽然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有些遥远。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袖扣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她没来。课业安排没办法抽身。物理。教授的讲座。
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一旦钻进学问里,外面天塌了她都未必会抬头。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理解。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明珠对物理的痴迷到了什么程度,因为从小到大,他就是那个在她看书看到忘记吃饭的时候给她带饭的人,也是那个在她讲起什么新发现时唯一能勉强跟上她思路、偶尔还能接上两句话的人。他从来没觉得她的专注是一件坏事。
但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成年礼。一辈子就一次。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她说过的那句话——“不要,因为是陈斯哥,不要他们知道。”那个时候她只有五岁,却已经知道要替他保守秘密。可现在他十八岁了,站在自己成年礼的宴会厅里,被上百位宾客包围着,却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他等的人没有来。
“斯远——”
李明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他的思绪一把拉了回来。陈斯远抬起头,看到李明谦正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一大一小两个礼物盒,小的是他自己的,大的那个长方形的盒子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看起来分量不轻。
“礼物,这个我的。”李明谦把小盒子往陈斯远手里一塞,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胳膊底下那个大盒子,“那个是小五送的,有点大,我直接交给管家了,宴会结束你再看吧。那丫头也不知道包了什么,死沉死沉的,我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差点闪着腰。”
“谢谢。”陈斯远接过礼物,语气和表情都无可挑剔,“有心了。”
他说的是“有心了”,不是对李明谦说的。李明谦没听出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就去找赵叙白和彭聿川了。陈斯远站在原地,手指在礼物盒的棱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回宴会厅的中心,继续他今晚作为主角该做的一切。
敬酒、寒暄、致谢、微笑。他做得滴水不漏。
直到宴会结束,直到最后一位宾客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前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陈斯远才终于换下那身板正的西装,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