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扁十四从蓝溪回来了。他是骑着一匹借来的矮脚骡子回来的，骡子背上驮着两个药箱和半袋子干粮，药箱上沾着蓝溪的泥巴，干粮袋里的粟米饼已经硬得能敲出声响。他先到的纸坊，景师傅接过骡子缰绳时往他身后看了看，问他蓝溪那边的时疫怎么样了。扁十四卸下药箱搁在纸坊门口的石墩上，从药箱里掏出最后一包金箔胆星散递给景师傅，说时疫过去了，死了三个老人两个孩子，别的都救回来了。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景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哑巴出师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正月初九开张那天，我跟他换了横批。以前是‘纸寿千年’，现在是‘师承有脉’。横批换了，就是出师了——差个仪式。”景师傅把金箔胆星散收进怀里，朝纸坊里喊了一声。哑巴从纸浆池边站起来，手里还端着竹筛子，看见扁十四站在门口，把竹筛子搁在池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扁十四面前。
扁十四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窝比以前更深了，左手中指上多了一道新疤，是给时疫病人放血时被碎碗碴划的。他把药箱放在石墩上，看着哑巴，说他在蓝溪治时疫的时候每天晚上窝棚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就想——龚州纸坊那个哑巴孩子不知道出师了没有。他答应过出师那天送他一块新木牌，正面写“哑巴纸坊”，背面爱刻什么刻什么。今天他是来兑现这个承诺的，木牌在蓝溪就已经刻好了，用的是蓝溪山上的老楠竹，比龚州的竹子更硬更沉，刻出来的字水洗不掉火烧不坏。
他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楠竹牌，正面刻着“哑巴纸坊”四个字，笔法和扁氏医馆那块木牌一模一样——都是左手刻的，和他弟弟刻招牌的手法是同一只左手，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反面还是空的。
哑巴接过楠竹牌，用手指摸了摸正面的刻痕。楠竹的纹理比龚州竹子更密更硬，指甲划过去不会留印子。他抬头看扁十四，用手在空气里写——“反面我想刻‘夙知安’。夙是夙哥哥的夙，知是知道的知，安是平安的安。这是夙哥哥给我取的名字。以前我叫哑巴，现在我叫夙知安。正面是纸坊，反面是我。我是一个人，也是一个纸坊。”
扁十四看着他那行字，从药箱里拿出刻刀递给他，说刻吧。哑巴接过刻刀，把楠竹牌翻过来，左手按住牌子，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刻下去。夙知红站在纸坊门口，看着哑巴握刀的手，那只手在纸浆池里泡了好几年，指腹上全是抄纸磨出的薄茧，和握笔的茧不同——握笔的茧在指尖，抄纸的茧在指腹。两种茧都能刻字，一种刻在纸上，一种刻在竹上。
哑巴刻到“安”字最后一横时手指稳下来——收锋，回腕，横平竖直。他把刻好的楠竹牌递给扁十四。扁十四接过牌子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哑巴纸坊”，反面是“夙知安”。一块牌子两面刻，一面是手艺，一面是人。他说当年弟弟刻完木牌跟他说，哥，木头吸水会胀，刻的字冬天比夏天深。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刻的字不会变，变的是看字的人。冬天看字深，是因为木头缩了；夏天看字浅，是因为木头胀了。深浅不是字的问题，是季节的问题。人也一样——哑巴不会说话不是他的问题，是看的人听不懂。现在有人听懂了，他就是夙知安。
哑巴把楠竹牌挂在纸坊门口的横梁上，和景师傅那块“纸寿千年”的旧匾并排。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用手在空气里写——“师徒两块牌子。师傅的是木头，我的是竹子。”扁十四纠正他——“你师傅那块也是竹子。楠竹也是竹，只是比你师傅那块年轻。”
夙知红看着哑巴挂好牌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刻的‘夙’字，第一笔撇比平时写的直。以前你写‘夙’字，那一撇总是往左歪。”
哑巴写——“刻刀比炭条沉。沉了手就不抖。以前写‘夙’字手抖，因为怕写不好。现在不怕了——反正刻在竹子上，错了也擦不掉。擦不掉就不用想擦的事。”
“你这句话可以刻在哑巴册子的扉页上——‘错了也擦不掉，就不用想擦的事。’”他把哑巴刚才刻字时落在竹牌上的碎屑捡起来一片放在掌心里。楠竹屑细而白，和纸浆池里漂浮的楮皮纤维有点像。他把竹屑夹进野史簿的夹层里，忽然转头对扁十四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说自己是夙知安，今天我才知道，夙知安还有一个意思是纸坊。他说正面是纸坊，反面是我。这两个东西叠在一起，才是他。他不是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是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做纸，一半做人。做纸的那一半已经能出师了，做人的那一半还在长。但没关系，纸寿千年，人也可以。”
正月二十，蓝奉孝托青衣小童送来了一刀剡溪纸。不是年前送的那一刀——那一刀是进考场用的。这一刀是路上用的，纸色微黄，比考场纸稍厚，适合在驿站里垫着膝盖写日记。附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路远纸轻。”
夙知红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蓝奉孝用退笔写的，笔画极细：“行路读书，量力而行。日抄不过三页，灯下不读小字。”他把这张纸条夹进《文选》的《与吴质书》那一页，曹丕写“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蓝奉孝在“岁月易得”旁边画过圈，现在纸条上也写了岁月。不是一回事——曹丕写的是朋友聚散，蓝奉孝写的是师徒送别。他抬头对青衣小童说明天正月二十一，他去别业给蓝公拜个晚年，顺道把《汉书》还了。
夜里，夙知红在书桌前补野史簿。写到扁十四和哑巴那块楠竹牌，他在页脚画了两块并排的牌子——一块是木头的“扁氏医馆”，一块是竹子的“哑巴纸坊”。两块牌子都是左手刻的，刻的人不同，但都是传。他在图下写道：“扁十四赠哑童楠竹牌，正面刻‘哑巴纸坊’，反面刻‘夙知安’。哑童自刻其名，刀法初成。余观其刀落名成，心震手热——此人初来纸坊时，扫帚亦不能握，今乃能以刀代笔、以竹代纸，铭己之名于不朽。扁十四曰：深浅非字之变，乃观者之变。此言可通人事——人不变，变者观者之心。又蓝公赠剡溪纸一刀为路用，留字曰路远纸轻。余赴长安日近，归期未定，然龚州纸在行囊，龚州人在心头，虽千里犹比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