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清家,已经十点半。沈望在客厅沙发上打盹,听见开门声立刻醒来:“怎么样?”
“找到了。”我晃了晃手里的书。
“苏老师呢?”
“还在睡,没动静。”沈望指了指卧室门,“但刚才我听见里面……有刮擦声,持续了几分钟,又停了。”
“木质化在继续。”程胖子说,“压制效果在减弱。”
我们轮流守夜。我值第一班,沈望和程胖子先睡。我坐在客厅,翻开《木源考》,继续看。
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撕痕很新,像是最近才撕的。我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到下一页有印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压痕。
我拿出铅笔,轻轻在印痕上涂抹。字迹慢慢显现出来,是两行小字:
“斩根之术,需以命换命。血亲之血,可焚其根,然持血者必死。唯有一法可解:以替身傀承其反噬,然替身傀已毁,此法不可为。”
“若不得已而行之,需备三物:守木人心头血三滴,雷击木灰三钱,及……自愿替死之人一具。”
自愿替死之人。
我的手在抖。
所以昨晚苏清抢着做容器,不只是牺牲自己,也是在……替我死?
她知道用我的血能彻底毁灭种子,但我会死。所以她才用了禁术,把种子困在自己体内,想用禁术炼化它。但禁术成功率只有五成,而且过程生不如死。
而她给我的延缓方法,其实是缓兵之计,让我有时间成长,也许能想到别的办法。
这个傻女人。
我合上书,靠在沙发上,眼睛发酸。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子时快过了。
卧室里,又传来刮擦声。
这一次,比之前更响,更密集。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第七天。
苏清已经不能动了。
她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木雕。脖子以下完全木质化,皮肤变成粗糙的树皮纹理,关节处隆起木瘤般的结节。只有脸还保留着人样,但也僵硬了,说话时嘴角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两块木头摩擦。
“还……有……多久?”她问,眼珠转动,看向墙上的钟。
上午十点十七分。
距离种子进入她体内,过去整整六天六夜。
“还有十四个小时。”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木源考》。这几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困了就在椅子上打个盹,饿了啃两口面包。沈望和程胖子轮流守夜,但谁都不敢真正放松。
“十……四……”苏清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弱,“够……了。”
“什么够了?”
“你……学得……够多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欣慰,“镇木……你会了。斩木……也懂了。化木……还差一点,但……时间不够了。”
“我能用斩木,现在就用,把种子从你体内斩出来。”我站起来。
“不……行。”苏清艰难地摇头,木质化的脖子发出“嘎吱”声,“现在斩……我会死。种子……也会逃。必须等……等它完全……融入我,再斩。”
“等它完全融入,你不就变成……”
“变成木傀。但……那也是它最弱的时候。”苏清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子时……子时它会尝试……完全控制我。那时候……斩。”
“用斩木术?”
“不……用斩根。”苏清睁开眼,眼神异常清明,“用你的血……心头血。配合斩木术……一起。这是唯一……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但书上说,斩根需要血亲之血,还要自愿替死之人。你不是我的血亲,我也没找到替死之人。”我说。
苏清笑了,笑容僵硬但温柔:“傻瓜……我是自愿的。至于血亲……林澜是,你也是。你的血……就够了。”
“可我会死。”
“不会。”苏清顿了顿,“因为我……就是那个‘替死之人’。禁术炼化种子六天,我的身体……已经成了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好的祭品。用你的血,斩根,反噬会全部……落在我身上。我死,种子灭,你活。”
我愣住了。所以从一开始,她就计划好了。用自己做祭品,换我活,换种子灭。
“为什么?”我声音发涩。
“因为……我是你师叔啊。”苏清轻声说,木质化的眼角,竟渗出一点点湿润,“你师父……也就是我师兄,临死前托付我,如果找到守木人后裔,要保护好。我找了二十年,找到了你,怎么能……让你死?”
“我师父?”
“李秀兰的父亲。上一代……守木人。”苏清说,“他被秦教授害死前,把印记力量……封在了一根木簪里。那木簪……应该在你身上。”
我想起李秀兰给我的那根木簪,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我拿出来,很普通的木簪,但入手温润。
“戴在……头上。”苏清说。
我照做。木簪插入发髻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直冲后背的印记。印记猛地发烫,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我痛得闷哼一声,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老人,在山中采药,发现了一棵奇特的树苗。他挖出树苗,带回家种在院子里。树苗一天天长大,开出的花是暗红色的,香气能让人产生幻觉。老人意识到不对,想砍掉它,但下不去手,因为树苗已经和他有了某种联系。
他研究古籍,创出了“守木人”一脉,世代看守这棵树。但那棵树太邪性,吸收了看守者的人气,越长越妖。到了第七代,一个姓秦的学徒偷学了禁术,想用树的力量长生。他失败了,树被惊动,开始主动捕食活人。
第七代守木人拼死封印了树,但自己也重伤垂危。临终前,他把一部分力量封进一根木簪,留给后人。而树被封印后,化作了十二尊木雕,散落人间,每十二年苏醒一次,需要十二个生魂滋养。
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我脑海,信息量大得我头疼欲裂。等潮水退去,我出了一身冷汗,但脑子里多了很多知识——关于守木人一脉的历史,关于源木的来历,关于各种术法的细节。
“现在……你才是真正的守木人。”苏清说,声音更虚弱了,“木簪里有我师兄……毕生所学。我资质不够,学不会。但你……可以。”
“师叔……”我鼻子发酸。
“别哭……没时间了。”苏清看向门口,“程同学……状态不对。你要……小心他。”
我一惊,回头看向客厅。程胖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指尖转来转去。动作很自然,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澜的意识……在复苏。”苏清低声说,“种子在我体内,和她有感应。她残留的意识……可能会趁机作乱。看好他,必要时……”
“我会的。”我握紧拳头。
“还有……沈望那孩子,心太软。关键时刻……别让他插手。”苏清顿了顿,“今晚子时,我需要你和程同学两人。沈望……让他离开。”
“他不会走的。”
“那就……打晕他。”苏清说得很平静,“这是为他好。斩根的反噬……会波及周围。普通人承受不住。”
我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去准备。需要的东西……都在客厅那个黑箱子里。”苏清闭上眼睛,“子时前……别打扰我。我要……集中精神,困住它。”
我退出卧室,轻轻关上门。客厅里,沈望在阳台抽烟,程胖子还坐在沙发上玩刀。听到动静,两人都看过来。
“苏老师怎么样?”沈望掐灭烟走回来。
“还能撑。”我没说苏清的计划,“今晚子时是关键。沈望,你去买点吃的,再买些蜡烛,越多越好。还有朱砂,如果药店有的话。”
“现在?”
“现在。快去快回。”我把钱包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