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野,千山沉墨。
四道身影辞离青峰,踏碎晚风疾行百里,淮川温润的山川地气彻底断绝。
眼前大地骤然龟裂抬升,两座万丈绝壁拔地而起,夹出一线狭长幽深的谷道,谷口阴风怒号、乱石翻滚,黑雾终年盘桓不散,入耳尽是呜咽鬼啸,正是扼守淮川江南两道咽喉的——黑风峡谷。
此地无草木生息,无鸟兽栖居,连天地灵气流转都格外滞涩压抑。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气机必被阴煞缠锁,灵识必被迷雾割裂,武道感知十不存三。
百年以来,这座天然险谷早已沦为暗脉私地。
经数代暗枢高手改造,绝壁藏弩、地底埋阵、裂隙伏杀、黑雾迷心,十里纵深步步死局,层层绝杀,是暗脉专为截杀正道驰援、封堵南北通道打造的天狱隘口。
亦是四人踏入江南地界的第一道生死玄关。
凌夜惊风立在谷口断崖,晚风猎猎掀动衣袍,手中不语长刀静敛无光,唯有刀心深处的正统剑意,早已敏锐捕捉到谷中蛰伏的无数阴邪气机。
“淮川溃败残部,尽数龟缩于此。”
他目光穿透沉沉黑雾,洞悉内里暗藏的所有算计,“他们放弃所有外围据点,不逃不散、死守峡谷,非是负隅顽抗,只为拖延时辰。”
一语道破暗脉心机。
青云分堂剧变的讯息已然传向云梦,暗主夜珩身居中枢,执掌三重锁玉大阵,必然早已算尽天时地利。他不需亲至清缴残敌,只需以时限为棋、以峡谷为笼、以残部为饵,死死拖住四人脚步。
只需拖到三名中枢长老驰援抵达,内外合围、阵势成型,便是瓮中捉鳖,绝杀之局。
苏清辞手握剑柄,青锋未出,澄澈剑气已然护体周身,涤荡周遭刺骨阴风。
“夜珩深谙持久战,善借地势困敌、借时势杀人。”她眸色沉静,道心稳如磐石,“可他算尽变数,唯独漏了一点——我们从不守局,只破局。”
被动牵制,从来不是四人的道。
林砚怀抱紫檀木盒,盒中青玉微微发烫,温润浩然的纯白玉气缓缓铺开,化作一轮清辉圆光,将四人尽数笼罩。
玉光所照之处,漫天黑雾消融、细碎阴煞溃散、隐匿阵机显形。
无数藏于岩壁缝隙、乱石堆底、地底浅层的阵眼,在正统玉力的溯源映照之下,无所遁形。
“谷中布设三重地煞迷阵、七层连环毒弩阵、十九处绝杀伏死角。”林砚轻声细数,条理分明,字字精准,“所有阵基,皆以云梦主阵剥离的逆玉碎片为核,借地脉阴煞永续运转,与锁玉大阵遥相呼应。破不了此阵,便走不通这条入江南的唯一险途。”
暗脉百年布局,最可怖从不是单一的杀伐之术,而是天地阵网。
天下散落逆玉串连地脉,一地布阵,一地锁局,步步桎梏、层层封禁,将整片东南山河,化作困住正道的巨大囚笼。
墨衍身形半虚化,融于夜色阴影,眸底流光掠遍整座峡谷十里纵深,沉声开口:
“清点完毕,谷中伏敌两百七十有三。皆是淮川各路溃散暗子,商行卧底、门派奸细、外围死士尽数在此集结。人人抱必死之心,布死守之局。”
四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同行早已默契入骨。
瞬息之间,攻守站位落定,破局之计既定。
“墨衍入暗,清剿伏兵,断其爪牙,封其传讯。”
“林砚主阵,涤荡阴邪,碎尽逆玉,破其根基。”
“苏清辞守两翼,封锁绝壁通路,阻敌逃窜,不漏一人。”
“我正面开路,镇煞压邪,硬破死局。”
凌夜惊风语声落定,刹那之间,四人同步而动。
墨衍身形骤然化作一缕无形虚影,彻底剥离世间有形轨迹,融入峡谷漫天黑雾阴影之中。
异影身法,天下独绝,最擅暗夜潜行、暗处绝杀、破伏解困。
对寻常修士而言步步惊心的死亡黑谷,于他而言,便是如鱼得水的猎场。
谷底暗处,无数暗卫屏息蛰伏,人人手握淬毒短刃、阴煞鬼弩,周身裹满暗脉敛息秘术。
他们亲眼见证柳松年落败、青云分堂崩塌、十年淮川布局毁于一旦,心中积满滔天恨意,早已摒弃生念,只待四人入谷,便引爆全盘阵局,以命换命,死战拖时。
乱石堆后,一名暗卫指尖凝着传讯秘符,只待目标踏入谷心,便即刻点燃,通报长老援军。
可指尖灵力刚动,颈间便是一抹冰凉死寂。
无声无息,无血无声。
这名暗卫双眼骤突,浑身气机瞬间崩断,连一丝惨叫、半点波动都未能溢出,身躯软软栽倒,被黑雾彻底吞没。
岩壁裂隙、暗弩掩体、地底藏穴……
黑暗之中,杀机无声绽放。
墨衍游走所有死角,出手干净利落,招招封喉、式式废功。但凡暗藏身形的暗卫,无论隐匿之术何等精妙、藏身之地何等刁钻,尽数逃不过他的瞬杀突袭。
短短数息,谷底暗处已有数十名暗卫悄然殒命。
剩余暗卫终于彻骨惊惶!
看不见敌人、摸不到踪迹、同伴成片悄无声息陨落,这种根植心底的未知恐惧,远比正面刀光剑影更令人崩溃。
“敌在谷中!结地煞阵!启弩阵!传讯求援!”
凄厉嘶吼撕破谷中死寂,残存两百余名暗卫彻底放弃蛰伏,尽数暴起。
手印翻飞,欲引动地底阵机,催发漫天毒弩、滚滚煞风,将闯入谷中的四人彻底掩埋!
可就在阵机将启、煞气欲涌的刹那——
整片黑风峡谷的阴风、黑雾、地脉、煞气,骤然一滞。
漫天翻涌的邪瘴仿若被天地定格,所有蓄势待发的阵机尽数锁死,再无半分异动。
一抹澄澈浩然的天光,自谷口轰然垂落!
林砚缓步踏入谷底,怀中青玉大放光明,纯正无垠的守玉之力铺天盖地,镇压十里山谷!
玉为山河正统,气为天地清源。
暗脉以逆玉布设的地煞邪阵、毒瘴迷局、阴煞机关,本质皆是窃取地脉浊气、篡改山河法理的旁门左道。
在真正的正统玉力面前,形同冰雪遇沸汤,根基瞬间崩塌。
“阵,不可启。”
少年清音回荡山谷,宛若天道宣判。
他指尖轻抬,点点玉光飞掠四方,精准落向十九处阵眼核心。
嵌于地底、岩壁之中的细碎逆玉残片,在正统玉力的碾压之下,寸寸龟裂、簌簌成灰。
第一层地煞迷阵,破!
第二层毒瘴困阵,破!
第三层阴煞锁脉阵,破!
层层桎梏尽数瓦解,漫天黑雾迅速消退,常年不见天日的黑风峡谷,第一次被清正玉光彻底照亮。
所有迷障、所有诡谲、所有暗藏的阵法杀机,尽数烟消云散。
暗卫最后的地利依仗,彻底归零。
人心瞬间崩盘,阵型大乱,人人面色惨白,望着那轮高悬谷中的如玉天光,心底根植多年的逆道信仰,第一次生出剧烈动摇。
他们赖以横行江湖、碾压正道的邪阵秘术,竟被这般温润无锋的力量,轻易全盘瓦解。
趁着敌心溃散、阵型崩坏之际,一道凛冽霸道的纯白刀气,轰然碾压满谷!
凌夜惊风踏步入谷,不语长刀半出鞘中,浩荡古宗刀道正气席卷四野,镇压一切暴乱阴邪。
刀势如山,气韵恢弘,不带半分嗜血戾气,却自带天地正统的审判之力。
“暗脉百年祸乱淮川,蚀人心性、毁人正道、囚押修士、屠戮无辜。”
他目光扫过满地惊惶的暗卫,字字铿锵,震彻山谷。
“今日黑风谷前,尽数清算!”
纯白刀气震荡横扫,无形劲气穿透一众暗卫身躯。
没有血腥屠戮,没有肢离骨碎。
只精准震碎所有人体内扎根多年的阴邪煞种、废去暗脉毒功、断绝逆道修行根基。
数百暗卫纷纷瘫倒在地,浑身脱力、经脉刺痛,毕生阴煞修为一朝尽废,沦为彻头彻尾的凡夫。
失去邪功傍身,这些常年浸染杀戾、依托阴邪的死士,再无半分凶悍气焰,只剩满脸绝望与颓然。
苏清辞青锋乍亮,一道清冽剑网纵横交错,封死整座峡谷所有逃窜缺口。
剑光温柔却凛然,不含杀心,只锁退路。
“入暗为逆,乱正为罪。”
“尔等以身饲煞、为祸山河、甘做暗爪,罪无可赦。但我等踏道正心,不斩废功之虏,不杀束手之人。”
剑气轻扫,将所有废功暗卫尽数禁锢在地,动弹不得,杜绝一切反扑、自爆、传讯的可能。
半柱香转瞬而过。
喧嚣落幕,风定雾散。
盘踞黑风峡谷数年、封堵江南要道的暗脉死局,被四人以绝对正统之力,从容踏平。
谷底黑石洁净,地脉浊气散尽,压抑百年的山谷戾气,一朝涤清。
墨衍自阴影中缓步走出,面色沉凝,带回最紧迫的战报:
“方才清剿伏兵之时,我截获一道未及传发的中枢密符。”
“暗脉三大长老,已过江南边境,距黑风峡谷,不足三十里。”
三十里。
对后天圆满的顶尖武道高人,不过瞬息驰骋的咫尺之距。
拖延的时限,彻底终结。
真正的顶层强敌,已然临门。
话音未落,林砚怀中青玉骤然剧烈震颤,玉光忽明忽暗,凛然警示骤起!
他抬眸望向峡谷南端云梦群山的方向,语声凝重:“不止三老。”
“云梦山方向,四道逆脉滔天气机,正全速压境而来。三道沉煞阴毒,同源一脉,正是中枢三长老。另有一道气机渊深似海、覆压千里,隐于三人身后,隔空锁死整片峡谷!”
那道气息,无暴怒、无杀意、无喧嚣。
却如沧海沉狱、万古深潭,带着半步宗师的绝对威压,遥遥俯瞰此方天地,让人心底生出无尽无力与寒意。
苏清辞眸色骤凛:“夜珩?”
“非本尊。”
凌夜惊风握刀的指尖微微收紧,刀心洞彻万物,看破虚实,“是锁玉大阵凝聚的千里玉影分身。”
“云梦三重大阵已成其二,万千逆玉共鸣天地,夜珩借玉力化万千分身,千里窥敌、隔空控局、远程御敌。”
“他人坐中枢不出,却已将杀机落至黑风谷,将你我四人,锁入合围死局。”
这便是江南暗主的恐怖底蕴。
坐镇一山,掌控一域,借天地为棋、借大阵为手、借万物为眼,足不出云梦,便可操控千里战局。
墨衍神色愈发肃然,逐一道出三大长老的恐怖底牌:
“暗脉中枢三老,分掌煞、毒、阵三道逆脉极致。”
“大长老阴千秋,专修三阴煞功,以魂饲煞,杀伐滔天;二长老蛊无妄,身载万毒,气血、灵识、武道皆可腐灭;三长老阵千机,精通天下邪阵,可借山川地利,瞬杀困敌。”
“三人自幼同修、共生战阵,联手可布三阴绝煞困杀大阵,威能叠加,可困杀寻常后天巅峰,堪比半步宗师围势。”
话音未落,远方天际阴风大作!
滚滚黑云自江南方向席卷而来,遮蔽星月,三道森然可怖的身影,踏风破夜,横贯山川,瞬息逼近黑风峡谷上空!
黑云翻涌,煞气遮天。
三道苍老阴冷的目光,穿透层层黑雾,死死锁定谷底四人,带着百年暗枢的傲慢、阴毒、凛冽杀意。
淮川残局已破,江南死战终临!
凌夜惊风横刀身前,纯白刀光冲天而起,直面三大后天圆满长老与千里玉影威压,战意滚烫,宁死不退。
“淮川收官,江南启战。”
“今日黑风谷,便以我四人正统道脉,会一会暗脉中枢,三阴三老!”
风声猎猎,刀剑欲鸣,玉光铮铮,虚影潜藏。
横跨百年的正邪对垒,真正的高层厮杀,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