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蓝色光晕,将这间没有边界的黑石大殿彻底照亮。
大殿中央,横放着一张巨大的青石棋盘。
棋盘上纵横交错,刻着数十道暗红色的沟壑,隐隐散发着血腥气。
棋痴老人坐在棋盘一侧。
他的道袍打着补丁,神色冷漠。
他的右手指尖,捏着一枚非石非玉的棋子。
棋子在指缝间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锐鸣。
“坐。”
他的声音干瘪,在大殿里带起重重回音。
林烬走到棋盘对面,盘膝坐下。
他的身侧,还站着两名在第二关侥幸存活的散修。
一名是满脸刀疤的壮汉,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另一名是面色阴鸷的黄衣老者,双手笼在袖中,指尖微颤。
两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惶恐。
“第三关,人心棋盘。”
棋痴老人没有抬头。
他枯干的手指,在青石桌面上轻轻一扣。
“嗡——”
棋盘中心的红光大盛。
一缕红雾升腾而起,在半空中聚而不散,演化成一片逼真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处正在崩溃的地下矿道。
矿道两头都在塌方,无数碎石砸落。
左侧,是四名重伤的修士,那是同行的队友,正在声嘶力竭地呼救。
右侧,是一个被巨石压住双腿的凡人少年,眼神绝望,满面尘土。
矿道顶部,一块万斤巨石即将砸落。
唯一的救生索,只能拉动一方。
“入局者,分出一缕神念,落子棋盘。”
“救左,右死。”
“救右,左亡。”
棋痴老人语气冷淡,直接给出了规则。
“你,先来。”
他枯干的手指,指向了那个刀疤壮汉。
壮汉咽了咽唾沫,上前一步。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死死盯着棋盘。
“我选……左边!”
壮汉低吼一声。
他闭上双眼,调动神识。
一缕蓝色的神念,从他的眉心飞出。
神念化作一枚蓝色棋子,落向棋盘左侧乾位。
那是代表“队友”的区域。
“修行界强者为尊!那些凡人,死了便死了,自然该救队友!”
壮汉大声吼叫,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棋子落定的瞬间,棋盘上的暗红沟壑陡然亮起。
红光大作。
画面中,右侧的凡人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巨石砸成血泥。
然而,左侧的矿道并未停止塌方。
一缕暴虐的红光,突然顺着棋盘的沟壑,逆流而上。
“嗤!”
红光速度极快,瞬间撞进了壮汉的眉心。
壮汉惨叫一声,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的七窍,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液。
他眼中的清明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混乱。
“道心动摇,落子有损。”
“不合格。”
棋痴老人袖袍一挥。
一股狂风将壮汉卷起,重重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
剩下的黄衣老者脸色惨白,双腿开始剧烈发抖。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咬了咬牙,走上前去。
“老夫……老夫救凡人!”
“仙道贵生,若见死不救,谈何修仙!”
老者低吼,神念凝成白子,落入棋盘右侧坤位。
画面闪烁。
左侧的四名同伴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毒气瞬间喷涌,将他们吞噬。
他们的皮肤化脓,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死状极惨。
与此同时,老者闷哼一声。
他的脸色在瞬间干瘪了下去。
他的满头黑发,在一瞬间变得雪白。
“违背盟誓,因果缠身。”
棋痴老人摇了摇破烂的扇子,眼中满是失望。
黄衣老者倒在地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烬一直站在原地。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凡人少年的惨死,同伴化为脓血,都没能在他的眼中掀起半点涟漪。
他走上前。
他的视线,开始在青石棋盘上缓缓移动。
他的双瞳深处,暗金色的流光开始飞速闪烁。
大脑,在这一刻超负荷运转。
三万六千卷古籍的记忆,在脑海中疯狂检索。
炼器坊中,三千两百种阵纹的排列方式,一一重合。
这根本不是什么测验人心的幻术。
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甚至有些歹毒的灵力反馈法阵。
在常人眼里,那些只是木纹与沟壑。
但在林烬的大脑中,这些线条被分解成了成千上万个数据节点。
乾位节点,灵力输入率:一成七。
坤位节点,反馈灵力:三成五。
离位杀伤回路,直通神念核心。
他看清了。
无论落子在哪里,只要触动了那两个预设的节点,棋盘内部的“反噬机制”就会立刻启动。
选择救队友,棋盘就会抽取落子者的灵力,激活诛杀无辜者的法阵。
同时,抽取出来的暴虐灵力,会顺着原路返回,重创落子者的神智。
选择救无辜者,同样会触发惩罚,损伤寿元与根基。
设计这个棋盘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通过。
他要的,是摧毁入局者的道心,将其变成废人。
林烬闭上了眼睛。
他的感知彻底放开。
脑海中,青石棋盘的立体模型,开始三百六十度旋转。
无数的灵力线条在虚空中交织,变红,被排除。
他的大脑开始做排除法。
十万次。
二十万次。
三十万次。
在绝对的计算力面前,隐藏在青石棋盘最深处的秘密,开始暴露出端倪。
在棋盘最边缘,靠近死角的位置,有三道极细的暗纹。
这三道暗纹没有注入任何法力。
它们是干涸的,灰暗的。
但林烬在炼器坊打杂时,曾亲手修复过一块二级防御盾牌。
盾牌上的核心法阵,名为“磐石护身阵”。
那三道暗纹的弯曲弧度,与“磐石护身阵”的初始激活模块,契合度达到了九成。
这是一个隐藏的备用回路。
它一直存在,但从未被激活。
因为,要接通这个回路,落子的位置,必须在“己”位。
那是代表入局者自身的位置。
在棋盘的设定中,那个位置,同时处于两条杀伤路径的交汇点。
一旦落子,意味着将承受双重的毁灭性打击。
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在面临选择时,主动将神念送进死地。
趋利避害,是修士的本能。
但这本能,恰恰成了致命的枷锁。
林烬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不要做选择。
他要破解这个规矩。
林烬上前一步,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
一缕暗金色的神念,在指尖凝聚。
这缕神念极弱,但却凝练到了极致。
棋痴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林烬的手指。
“小子,你选谁?”
林烬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猛地按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
神念之子,没有落在代表同伴的左边。
也没有落在代表凡人的右边。
它精准地,落在了棋盘最中央、最凶险、最饱受争议的“己”位之上。
“什么?”
棋痴老人的手一抖,指尖的棋子直接掉落在地。
“嗡!!!”
青石棋盘瞬间剧烈颤动起来。
两条暗红色的沟壑,在落子的一瞬间,光芒暴涨。
暴虐的红光顺着两条路径,狠狠撞向那枚暗金色的棋子。
那是双重杀伤。
足以将一名筑基期修士的神念瞬间撕成粉碎。
落子处,暗金色的光芒瞬间被红光吞噬。
倒在地上的黄衣老者发出一声惊呼。
“他疯了!”
“他这是在自杀!”
然而,就在两条红色光束合拢的前一刻。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从棋盘内部传出。
那枚暗金色的棋子,在被毁灭的瞬间,将其体内的灵力,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了一下。
三次短震,一次长震。
那是“磐石护身阵”的特有激活频率。
干涸了数千年的边缘暗纹,在这一刻,突然亮起。
一道纯净、温和的蓝色灵光,从棋盘最边缘的死角处,毫无预兆地爆发。
这股灵光速度极快,瞬间席卷了整个棋盘。
原本势不可挡的两条红色杀伤光束,在碰到蓝色灵光的瞬间,瞬间消散。
画面中。
那块即将砸落的万斤巨石,被一层厚厚的蓝色光盾死死顶住。
左侧的四名队友,安然无恙。
右侧的凡人少年,安然无恙。
所有的模拟单位,全部活了下来。
但,反噬并未完全消失。
由于“己”位是双重力量的交汇点,虽然保护阵法被强行激活,但残余的灵力震荡,依然顺着神念,狠狠地撞向了林烬。
“唔!”
林烬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他的大脑剧烈抽搐,痛入骨髓。
神魂受创。
但他依然站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棋盘,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冷漠而平静,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棋盘上的光芒,渐渐散去。
幻象消失。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黄衣老者呆若木鸡,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棋痴老人死死盯着棋盘边缘亮起的那三道暗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三道‘守御纹’,已经封死了整整三千年。”
“连老夫,都不知道它们能被激活……”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林烬面前。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时射出刺骨的精光,死死盯着林烬。
林烬没有退缩,平静地与他对视。
棋痴老人看着林烬嘴角那一抹血迹,又看着他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棋痴老人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大殿内剧烈震荡,震得石壁上的灵纹不断闪烁。
他指着林烬,手指不断颤抖。
“好!”
“妙啊!”
“不救人,不救人,先救己,己陷绝地反而通了生路!”
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青石棋盘上。
“这天下人,个个自诩聪明,在老夫的棋盘前,或虚伪,或自私,或愚蠢!”
“唯独你小子!”
棋痴老人霍然转头,眼神狂热。
“你看破的不是人心,是这棋局本身的‘规矩’!”
“你是在砸老夫的场子!”
林烬抬起手,用衣袖擦掉嘴角的血迹。
“规矩是死的,灵纹也是死的。”
他的声音极轻,却极冷。
“只要是死物,就可以算。”
棋痴老人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长叹一口气。
他重新坐了回去,将地上的扇子捡起,轻轻摇了摇。
“走吧。”
“你过关了。”
林烬微微躬身,没有说一个多余的字,转身走向大殿最深处的出口。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
但他隐藏在衣袖里的右手,却在微微颤抖。
神魂的创伤,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在这个地方,露出软肋,就是死。
大殿之外。
那间完全由黑石打造的暗室内。
墙壁上,一面巨大的玄镜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画面中,正是林烬擦拭血迹、平静离去的背影。
云无涯站在玄镜前,一动不动。
他的身形隐藏在黑暗中,唯有那张玄金面具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云无涯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张戴了数十年、散发着冰冷光泽的玄金面具,被他缓缓摘了下来。
面具后。
露出一张年轻得令人发指的脸。
他的五官极为清秀,甚至带着一丝书生气的儒雅。
但他的双眼,却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温度。
那是一双完全麻木、深不见底的瞳孔。
“司主……”
站在一旁的琅轩,脸色猛地一变。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死死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云无涯的真容。
云无涯没有看他。
他捏着面具,指尖在面具边缘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玄镜上林烬消失的方向。
“琅轩。”
云无涯的声音很低。
“属下在!”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琅轩咽了咽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此子……行事诡异。明明修为卑微,却能看破玄镜司两道难关。他能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选择自残,或许……是个怀有妇人之仁的愚善之辈?”
“愚善?”
云无涯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极为冰冷、甚至有些嘲弄的弧度。
“你错了。”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如果,牺牲那些人能让他走出大殿,他会毫不犹豫地看着他们死。”
云无涯缓缓将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金属贴合声响起,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沙哑、无情。
“他救他们,只是因为那个位置,是唯一的破局点。”
“他找到了‘规则’的漏洞,甚至利用规则创造了新解。”
“此人心性,无谓正邪,唯有‘结果’与‘效率’。”
他转过身,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
“这种人,是极危险的变数。”
“也是……极有趣的‘工具’。”
琅轩咬了咬牙,低声道:
“那属下这便去安排,若不能为我玄镜司所用,便在谷中……”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云无涯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不。”
“他既然过了三关,便按规矩办。”
云无涯走到密室的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个漆黑的木盒。
木盒上,贴着九道散发着紫光的符箓,每一道符箓上都游走着极其恐怖的雷电气息。
云无涯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九道符箓,瞬间化作飞灰。
木盒的盖子,缓缓滑开。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暗室。
琅轩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重击,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去吧。”
云无涯看着木盒中静静躺着的那件东西,
“把这个,给他。”
空旷的山谷中。
林烬独自走在昏暗的通道内。
他的脚步越来越重。
脑海中,那股神魂撕裂的痛苦,让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嗒,嗒,嗒。”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林烬身形猛地一顿。
他没有转头,右手却已经无声地扣在了袖口中仅存的一枚破甲锥上。
“林道友,请留步。”
来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林烬微微侧头。
昏暗的火光下,琅轩正一步步走来。
他的手里,捧着那个漆黑的木盒。
木盒未锁,但在合缝处,正隐隐吞吐着一缕极其微弱、却能让虚空都微微扭曲的幽黑冷光。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发出了最强烈的危险警报。
那木盒里的东西,他认识。
他在宗门最深处的藏经阁废简中,曾见过关于这件东西的残缺记载。
琅轩停在林烬三丈之外。
他看着林烬,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冰冷笑意。
“恭喜林道友,成为玄镜司百年来,唯一一个通三关的散修。”
“司主有赏。”
琅轩缓缓抬起双手,将那木盒递到了林烬面前。
“此物,名‘九幽’。”
“林道友,接宝吧。”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林烬死死盯着那个缓缓开启的木盒,袖中的手指,一寸寸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