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将手压在胸口。
他不动声色地扣紧衣襟。
那股灼热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他的手臂,最后蛰伏进他的经脉深处。
他没有在谷口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远处的山洞。
阿吉和灵嗅早已等在洞内。
见林烬进来,阿吉立刻迎了上去。
“林大哥,成了?”
林烬微微点头。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护法。”
他只吐出两个字,便闭上了眼睛。
那一整夜,林烬都在用精纯的灵力压制体内的伤势,同时用大脑不断解构着脑海中新出现的那道金色神纹。
他隐约觉得,这六角金属件里的秘密,关乎着他的生死。
次日。
清晨。
断魂谷被大雾笼罩。
玄镜司营寨前,十二名修士静静伫立。
其余的人,要么死在第一关,要么在昨夜悄然退走。
琅轩穿着一铠黑甲,站在一间巨大的石质静室前。
他的视线落在林烬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能活到第二关,算你们命大。”
琅轩的声音在雾气中传播,带着金属的质感。
“第二关,灵力重构。”
“进。”
他侧开身体,指着身后的石门。
十二名修士鱼贯而入。
静室内极其空旷。
地面由粗糙的青石铺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避灵纹。
十二张石台在房间中央一字排开。
每张石台上,都放着三枚暗淡的玉简。
这里的空气极其沉重。
空气中的灵气并不温和,反而呈现出一种狂暴的杂乱状态,在半空中互相冲突,发出极其细微的爆鸣。
这是玄镜司特制的“逆灵室”。
在这种地方,修士无法轻易调动外界灵气,只能依靠自身修为。
石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
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两个时辰。”
琅轩的声音从石壁的传声孔中传来。
“玉简内记录着残缺、属性冲突的功法片段。”
“你们需要调整、推演,在石台上重构出一条可安全修炼的运行路径。”
“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路径。”
“时间一到,无法重构者,死。”
短暂的寂静后。
一名小宗门弟子急不可耐地走上前。
他一把抓起石台上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他的神识强行探入。
片刻。
那名弟子的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啊!”
他惨叫一声。
他体内的灵力受玉简内冲突路线的引导,开始在经脉中疯狂逆流。
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的经脉已经被狂暴的灵力扯碎。
石门开启。
两名玄镜司甲士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他如死狗般拖了出去。
地上的血迹格外刺眼。
其余修士脸色惨白,再无人敢轻易尝试。
赤脚药师坐在角落里。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将腰间的青色药葫芦拔开。
一缕绿色的药气被他吸入鼻腔。
他闭上眼,双手按在玉简上,开始运转功法。
他在尝试用偏门毒理,将体内的生机转化为一种中和介质,试图去“中和”或“嫁接”玉简中的冲突灵力。
药气与玉简上的杂乱灵力在半空中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种方法极其消耗心神,且进展缓慢。
林烬站在自己的石台前。
他没有看地上的血迹,也没有看旁人的惨状。
他伸出手,拿起第一枚玉简。
神识探入。
一瞬间,残缺、暴烈、互相排斥的功法碎片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天火诀残篇,逆行气海。”
他放下,拿起第二枚。
“玄水功残篇,顺行太阴。”
第三枚。
“枯木逢春诀,走厥阴经。”
水、火、木。
三种截然不同的天地属性,在这些残缺的路线中交织。
里面的运行路径支离破碎,处处都是死胡同。
任何修士试图将其融合,都会导致体内灵力冲突,爆体而亡。
多数人正在苦思,试图寻找兼容的顺序,或者强行调和属性。
林烬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尝试去调和,也没有立刻开始灵力试验。
他的大脑深处,庞大的知识网络在这一刻全面激活。
自他六岁进入炼器坊。
扫过的三千六百本杂记、一万两千幅废弃法阵图、八百种基础控火诀。
所有被尘封的记忆细节,在这一刻化作无数的光点,在脑海中飞速重组。
他开始检索。
他将这三枚玉简中的残缺路线,置于这个庞大的知识库中进行比对。
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均匀,近乎死寂。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林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他的脑海中,这三部功法的残缺路线,并没有像常人理解的那样平行排列。
他用大脑,将这些碎片进行了“非对称拼接”。
在立体的脑海世界里,天火诀的逆行路线,刚好避开了玄水功的顺行路径。
而枯木逢春诀的走经路线,则在两者交叉的空白处,起到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支撑作用。
这不是三部不相干的凡俗功法。
这是一个更高阶、更庞大功法的某个局部框架。
冲突,并不是因为碎片本身是错的。
而是因为它们分属于这部未知功法中,相互制衡、相互克制的三个不同部分。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傀儡,它的齿轮在互相卡咬,只有动起来才能维持平衡。
如果单拆出来一个,就是致命的毒药。
常人试图在基础层面去强行中和它们,等同于用凡人的肉体,去承载仙人的权柄。
必死无疑。
林烬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冷静。
既然知道了本质,那就不能顺着设题者的思路走。
修补“碎片”是死路。
他要反向推演。
林烬闭上眼,在脑海中对这个局部的宏大框架进行拆解。
他开始做减法。
剥离掉所有高阶的灵力运行要求。
抹去所有复杂的属性转换节点。
只保留最核心、最稳定、最基础的基础循环。
脑海中。
无数复杂的金色线条被他亲手抹去。
最后,只剩下七个白色的光点。
这七个光点,构成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圆形回路。
这是最基础的炼气期循环节点。
但它却异常圆融,没有任何冲突的可能。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石台上。
他体内的灵力极弱。
因为灵根淤塞,他的灵力总量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炼气三层修士。
但他的灵力,却被他用最笨的办法,锤炼得无比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灵力顺着指尖,流淌在石台上。
第一个节点,亮起。
静室内狂暴的灵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在林烬面前顿了一下。
第二个节点。
第三个节点。
林烬的手指移动极慢,但每一次落指,都稳定得像是一尊石雕。
第五个。
第六个。
赤脚药师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林烬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愕。
第七个节点,落定。
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灵力震动声,在静室内响起。
一个由七个基础节点构成的、循环路径简单到极致的小周天,在林烬面前的石台上缓缓旋转。
它极其微弱。
但它却像是一个完美的圆。
周围狂暴、紊乱的灵气,在接触到这个小周天的瞬间,竟然被生生抚平,化作温和的灵力,融入其中。
这股稳定、微弱但圆融的灵力波动,与静室内暴虐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琅轩一直在暗中观察。
见到这一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快步走到林烬的石台前。
他伸出戴着玄金护甲的手指,神识强行探入林烬构建的循环中。
没有冲突。
没有冗余。
没有花哨的属性转换。
这只是一个最基础的炼气期功法运行路径,但其结构的合理性,几乎达到了天地规则的极限。
这个小子,没有去试图融合那三种冲突的灵力。
他直接把高阶功法,降维拆解成了最基础的规则。
“这不可能……”
琅轩死死盯着林烬,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发白。
一个经脉淤塞的废柴,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对功法本质的洞察力?
静室隔壁。
一间完全由黑石打造的暗室内。
云无涯站在水晶墙前。
他的面具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手中,握着一幅传讯玉简,里面的灵力波动正实时传输着林烬石台上的数据。
云无涯没有说话。
但他面具后的双眼,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
林烬展现出来的,不是修为。
而是对天地灵力运行规律的绝对掌控与洞察。
这种能力,甚至超越了许多金丹、元婴期的修士。
此子身上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通知琅轩,让他过去。”
云无涯的声音沙哑,在暗室内回荡。
静室的石门轰然大开。
琅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骇然。
他看着林烬,眼神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二关,林烬,通关。”
周围还在苦苦支撑的几名修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赤脚药师也是一愣,随即摇头苦笑,收回了灵力。
林烬站起身,将双手缩回宽大的斗篷中。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古井无波。
琅轩走到他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开口:
“司主在里面等你。”
“这一关,你走得巧。”
“但下一关,看你拿什么来算。”
琅轩侧过身。
他的身后,静室最深处的石壁上,一扇布满黑色符文的石门,正在缓缓上升。
一股冰冷、孤寂、仿佛能将人灵魂吸入其中的气息,从门后蔓延出来。
林烬没有说话,迈步走向那道漆黑的门洞。
随着他的走入,身后的石门重重砸下,将最后一丝光线彻底隔绝。
黑暗中。
无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古老灵纹,在虚空中如星辰般,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