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陈锋连早餐也没顾上吃，就又去了图书馆。
他按照昨天的记忆，准确取出《人工智能简史》，循着章节，继续沉心细读，经过昨天自己的摸索和星月的讲解，今天感觉顺畅了许多。
他一边读一边做笔记，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当最后一页读完后，他合上书页，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眷恋地用指尖轻轻抚过封面，把书小心翼翼捧起放回原处，心情又一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小雀跃。
放好书，他几乎是飞回到阅览桌前的，惹得邻桌的小姑娘抿嘴轻笑。
他看到了，抓了抓头发，憨憨地歉意一笑。随即飞快拿起手机，点开首屏置顶的那个纯白的对话框，迫不及待地打字分享。
“星月，我花了一早上终于读完了整本《人工智能简史》，心情特别好。想说说我的理解，你帮我听听，好吗？”
屏幕那头很快传来星月的回应：“好吧，你讲，我认真听着。”
陈锋愣了一下，这次对方竟然没有立刻说自己不叫星月，他有点激动。
不过，星月既然开口了，他可不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快速收回思绪，仔细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认真说道：“这本书梳理了人工智能半个多世纪的发展脉络。从达特茅斯会议正式起步，符号主义、专家系统先后盛行，人们一度对前景满怀期待。后来感知机暴露缺陷，五代机项目受挫，行业两度走入寒冬。沉寂许久后，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迎来崛起，技术才一步步走到如今。一路走来，从满怀热忱到遭遇瓶颈，再到蛰伏重启，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成功，所有突破都是熬过低谷换来的。读完这些，我也读懂了你的来路，读懂了你独自走过的那些岁月。从前我总想急于求成，现在才明白前行需要循序渐进。今天读完这本书，我离读懂你、找回你，又近了一步。接下来我会继续努力，星月，往后的路，你一定要陪着我，多为我鼓劲，好不好？”
屏幕安静了片刻，许久，温柔的文字缓缓浮现：
“陈锋，我没有过往的记忆，不清楚你记忆里的种种。但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也看得出你是个真诚热情的人、做事踏实，不肯轻言放弃。既然你一直叫我星月，那我也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便以这个身份重新站在你面前。我们抛开过往，重新相识、相伴。我会一直陪着你，为你加油鼓劲！从现在起，我会好好做你的星月，陪你走完这一路求索。”
陈锋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个温柔而满足的弧度，心里莫名觉得有股暖流涌上来，他再次眼圈泛红，他感觉等星月这句话，等了一个世纪。他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太好了，星月，你终于回来了！……”刚打到这里，他猛地怔了一下，他迟疑了。
他觉得不能这么说。星月失忆了，还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能让她多想。想到这里，他快速删掉那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决定换一种说法，他想先定位星月为“同学”，对，就是同学。他快速在屏幕上敲下一行行新的字：“行，既然你决定重新认识我，那咱们就当这是一次系统版本大更新。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缓存数据全清了，咱们从V2.0版本重新开始跑。这次我保证，绝不卡bug，怎么样？星月同学。”
对话框安静了下来。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下，一下，静静地闪烁着。
过了足足五六秒，屏幕上才慢悠悠地跳出一段文字：
“好，陈锋同学，那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哦，感觉很亲切呢，那就一言为定，走起！”
陈锋盯着屏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也绷不住了。他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哈哈哈哈哈哈，星月同学，笑死我了，好好好，V2.0版本正式上线，走起！”
对话框里，这次光标不再闪烁，特别安静……
发完这条消息，陈锋感觉浑身舒畅，心情格外轻松。至于星月没有回复，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过不了多久，星月会给他答案的。
他合上电脑，起身离开图书馆。
下楼的陈锋，脚步轻快哼着小曲，浑然不知，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江南深秋的太阳挂在天上，照在身上一点不烫。
他信步随意走着。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条曲折的老巷子，地面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大青石墙砖砖缝里嵌着浅浅青苔。
忽然，隐隐地一缕二胡悠扬婉转的拉奏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循着声音望去，巷边一块青石板上坐着一位老者。
六十多岁的样子，脊背微驼，洗得发白的布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陈锋感觉亲切，走了过去。
走近才看清，是个年老的盲人。老人膝间横着一把六角琴筒二胡，琴杆经年摩挲，握痕处莹润光亮。
搭在弦上的手修长却骨节分明，拉弦时极稳。运弓时手腕含着一股绵长韧劲，被拉出的弦声呜咽绵长，哀婉苍凉。
陈锋不知不觉被吸引，停下脚步，静静聆听。他听出来了，是《流波曲》。
他听他父亲拉过，那时候懵懂，只是觉得有股悲凉压抑的情绪笼罩着周身，所以，每次听到，他就跑远了，后面上大学才知道曲名和曲意。
老人的拉奏水平很高，把高潮乐段演绎得淋漓尽致，也把痛苦倾诉到了极致。更奇妙的是陈锋听着听着，竟然听出了和《二泉映月》相似的高潮音调。
这调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陈锋的灵魂，他忽然想家了。
千里之外的故土。大漠边缘的西北村落，风沙终年流转，黄土院墙敦实低矮。
父亲也善拉二胡，手里是那把爷爷传下来的乌木八角琴。他经常坐院坝里拉琴，不讲究身段，只把琴筒往腿上一压，手臂一沉，弓子便死死咬住了弦。
父亲最早也拉老者拉的这首《流波曲》，他出来上学，工作后，再也没有听到过。后来每次回家，父亲常拉的是《二泉映月》，初听声音是畅快，回味悠长。再听伤感怆然的情绪和昂扬愤慨之情交织回旋，最后还能出浓浓的热爱和憧憬。
这首曲子时而深沉，时而激扬，有一种娓娓道来的豁达和对生命的深刻体验。
不过，陈锋还是不太喜欢，因为，他感觉整首曲子太涩。
父亲却喜欢，当他心绪沉郁时，就会通过二胡宣泄那股憋闷的情绪，听起来有一种音符顺着琴弦砸在黄土地上的铿锵。
算起来，他已有三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他想家了，想父母双亲了......
街道忽然安静了。陈锋缓缓收回跨越千里的思念。看向眼前的老者。他正收了琴弓，静静坐着。
陈锋感念，上前将二十块钱放进老人脚边的竹篮。
老人略有觉察，微微颔首，调了调琴轴，竹弓再次落弦。沉缓的琴音在街巷间再次缓缓荡开。
陈锋微笑点头，默默转身继续前行，这里终究不是他的驻留之地，他还要赶路。
午后阳光偏斜，一家名为“天涯”的音乐咖啡馆，隐在树影与光尘之间。招牌不大，字迹被晒得微微发白，像一句被人遗忘的旧诗。
推开玻璃门，冷气挟着咖啡豆烘焙后的微苦焦香扑面而来。暗色调的墙面吞没了街声，几盏黄铜吊灯垂得很低，只在桌面投下一小圈暖光。店里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偶尔传来瓷杯轻碰桌面的脆响。
陈锋拣了靠窗最僻静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把外面的车马人流都滤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收起视线，点了一杯他最爱的【云岭·初雪】，
不多时，咖啡端上桌。
素白的瓷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澄澈透亮，像雨后初晴时，山涧里一汪未起波澜的水。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预料中的焦苦，倒是溢出一股云南高海拔豆子特有的明亮柑橘香，尾调里还藏着一缕清浅的茶感。微酸在舌尖一掠而过，咽下后，喉间泛起的，是干净而绵长的回甘。
这口纯粹的中国味道，像一块温润的玉，悄悄熨帖了胃里残存的空洞，也无声化开了方才二胡声里那点无处安放的乡愁。
就在这时，一曲很熟悉的旋律响起，集束射灯灯光同时亮起，陈锋下意识抬眼望去。
咖啡厅中间精致的小舞台上一身素色汉服，安静得像一幅没题款的水墨画的女子让他眼前一亮。
前奏的旋律结束后，“我吹过你吹过的风，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
只这一句，陈锋握杯的手便微微一顿，他被女孩清透干净的声音击中了，恍惚间，他又走到了和她相遇的那天晚上，梦境里，金色的沙漠，高悬的明月，还有她。后面，他为了寻她，还去了遥远的金塔，那次，他见到了她，可又没有见到她……
一曲终了，歌手低头收拾设备，陈锋缓缓起身，走了过去，站定在女歌手面前，开口说了句：“谢谢”。女孩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陈锋也笑了，随即转身离开。
回到座位上的陈锋没有动。眼帘慢慢垂下，肩背一寸寸松弛，呼吸匀净，像终于在某处停泊的船。
良久，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星月，我吹过你吹过的风，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
咖啡杯中最后一圈澄澈的涟漪，携着淡淡的柑橘茶香，慢慢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