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浸墨般缓缓漫过萧府的亭台楼阁,最后一缕残阳掠过荒院残破的檐角,消散在天际。晚风穿过枯瘦的枝桠,卷着几片枯叶在地面打转,四下静得只剩下风声。
谢灵莹也踏着暮色动身返回住处。几日相处下来,她早已习惯了这座小院的清冷,步履间也带着几分松弛。
她走出没多远,原本悠然的脚步忽然一顿。
自幼有着顶尖天赋,她曾受金丹期修士李慎指点修行。那人是皇室护国修士,修为达金丹中期,身居王城要职,平日公务缠身,只是受爹娘委托,偶尔抽空点拨她一二。
凭借多年修习与名师指点,谢灵莹的五感远胜寻常修士。方才入耳的风声里,竟掺进了数道极轻、节奏规整的脚步声。那声响落地无声,气息收敛得毫无破绽,绝非萧府普通仆役与护卫该有的模样,分明是刻意隐匿行迹的修行之人。
心底的闲适瞬间褪去,警惕悄然攀上眉梢。她当即运转体内灵力,将自身气息彻底掩去,身形往一旁假山阴影里一缩,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只见三道玄色身影贴着院墙飞速游走,个个身着紧身劲装,面孔被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只露出一双双冷寂的眼眸。一行人配合默契,行动果决,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行进的方向赫然是后方那座最偏僻、也最冷清的荒院——萧宸渊的居所。
谢灵莹的心猛地一沉。
萧宸渊常年困在这座荒院之中,平日与世隔绝,就算与人结怨,又怎会引来这般修为不俗的高手深夜潜入?
这群人目标明确,直奔他而去,此事必有蹊跷。
担忧瞬间压倒了疑虑,她不敢耽搁,放轻脚步远远尾随在后,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的黑衣人,指尖已然悄然凝起灵力,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三名黑衣人转瞬便抵达荒院门外。领头之人抬手隔空一击,浑厚沉猛的灵力轰然爆发,是实打实的金丹初期修为。“哐当”一声巨响,本就朽坏的院门应声碎裂,木片飞溅满地。
房屋内漆黑一片,未燃半分灯火,整间屋子沉在浓稠的暗夜里。
萧宸渊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如今已然到了第四日,他心底正在思考明日该如何回应谢灵莹。被困在这座萧府十余载,日日面对的都是冷眼与算计,活得步步惊心,可这几日有对方相伴,倒让他体会到许久未有过的松弛。心底不免生出一丝动摇,竟真的开始考量,是否就此离开这座困住自己多年的牢笼。
院门破碎的动静骤然传来,多年在险境里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捕捉到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他起身端坐,周身神经却绷至极致,眼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戒备,静静借着窗缝留意院中的动静,等待来人下一步动作。
“动手。”
领头的黑衣人头也不抬,低沉的嗓音透过蒙面巾传出,不带一丝情绪。话音未落,他掌心翻涌漆黑如墨的劲气,身形掠动间,一道凌厉的气刃划破夜色,招式名为玄影斩,是暗杀者惯用的强攻之术,劲风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劈屋内方向,攻势狠辣,不留余地。
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翠色身影如流光般骤然从院外窜入。谢灵莹来不及多想,纵身挡在屋门前方,运转全身筑基灵力,双掌向前虚托,莹白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是她前不久刚学会的防御功法——凝玉盾。
“嘭——”
金铁交鸣般的闷响在小院中炸开。金丹灵力与筑基灵力剧烈碰撞,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疯狂席卷开来,院内石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捡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双臂直冲经脉,谢灵莹只觉整条手臂酸麻胀痛,胸口气血翻涌,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抵在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股强横的余威并未就此消散,顺着残破的门洞直灌屋内,两侧木窗的窗棂应声断裂,糊在上面的窗纸被劲风撕得支离破碎,木屑、碎纸混着尘土漫天飞舞,整座屋舍的门窗尽数被灵力余威震得破损不堪。
她心头骇然,对方竟是金丹中期的强者。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硬接金丹一击,已然落在绝对下风。
余下两名黑衣人闻声即刻上前,二人呈斜角站位,刻意绕开谢灵莹正面,手中短刀泛着淬毒冷光,招式阴狠刁钻,所有劈砍、刺击的力道全部朝向屋内门洞、窗洞,一心想要突破阻拦近身萧宸渊。唯有刀锋即将擦过谢灵莹身躯时,二人才会强行收劲偏转刀势,宁可招式破绽外露、消耗自身灵力,也绝不伤到她分毫。
谢灵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脚下步法灵动腾挪,横挡在屋舍正前方阻拦二人。她指尖不停弹动,数点青绿色的灵力光点破空而出,使出李慎曾指点过她的青灵点刺,专攻对手手腕、肩颈等经脉要害。这一招轻巧灵动,以巧破力,堪堪拦住两人连绵不绝、直指屋内的攻势。
夜色下人影交错,劲风呼啸,原本死寂的荒院瞬间被打斗声填满。谢灵莹以一敌三,还要直面一名金丹头目,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数十回合交手下来,她的灵力消耗极快,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可打着打着,她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场三名黑衣人,出手招招毙命、戾气极重,目标自始至终锁定屋内萧宸渊,可但凡攻势会波及谢灵莹,三人必会强行收手避让,从不会真正伤及她分毫。绝非打不过,而是刻意留手,一次是巧合,数次皆是如此,便绝不是意外。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一行人很可能认识自己。而他们的目标是屋内的萧宸渊,却碍于她的存在,处处束手束脚,生怕失手将她误伤。
与此同时,躲在暗处的萧宸渊,透过破损的窗洞,将院内打斗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他清晰看见这群凶神恶煞的杀手,满心满眼只有杀他这一个目的,却唯独对谢灵莹处处避让、手下留情,态度全然不像对待敌人,反倒像是奉命行事,却又不得不顾及她的安危。
一个念头缓缓在他心底成型:这些人,定然是谢灵莹身边的人。
他默然垂眸,心底漫起一片彻骨的寒凉。在这座萧府里,他本就如同阴沟里的尘埃,至亲冷眼相待,下人肆意践踏,无数人盼着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本已习惯了来自周遭的恶意,以为这辈子便会困在这片泥沼里,自生自灭。可如今,就连这个远道而来、日日陪着他闲谈用膳的少女,她身边的人也同样对他动了杀心。
萧宸渊缓缓攥紧了掌心。原来放眼望去,无论是他身处的方寸牢笼,还是谢灵莹背后的势力,竟没有一方愿意容他活下去。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不约而同地排挤他、厌弃他,只想让他彻底从世间抹去。连日相处里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在此刻被无边的孤寂与悲凉吞噬殆尽。
他没有怪罪谢灵莹本人,却也彻底认清了现实——他们本就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周遭的人,从不会容许两人有任何交集。
院内的打斗仍在继续。谢灵莹因为分心思索,动作慢了一瞬,侧边一名黑衣人抓住空隙,掌风擦着她肩头扫过,刻意收了大半力道,依旧是避开要害,只带一股钝痛将她震得身形踉跄歪斜。
黑衣头目见状,心知不能再继续拖延。谢灵莹死死拦在屋前,两人始终无法近身目标,再耗下去极易惊动萧府护卫。
他不再顾及周旋,一心想要绕开谢灵莹冲入屋内,出手时刻意避开了往日用来指点谢灵莹修行的几套路数,不愿留下痕迹。而此刻情急之下,他抬手结印,欲施强攻突破阻拦,仓促间的掐诀手势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夜色中。
就是这一瞬的手势,让谢灵莹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周身袭来的危机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这套起手式她再熟悉不过!
竟是素来在王城任职、极少踏足外地的李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