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步,几只手总算分开了。
陈书禾把小桌上的纸按顺序排好。
从左到右,一条白天链慢慢立起来:
顾霁岚的请退条。
蓝批手的 `改借口,不挂空`。
07:12 的 `接位已看`。
07:14 的 `西转床`。
床尾核口签的 `核口:已到 / 接床:Y`。
以及到位册上的 `页到后侧 / 签到七西 / 口到床边 / 盒未回`。
最后,压上那条:
`页到右口,林右`
陈书禾把两张带时点的条子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刚好压在 `07:12` 和 `07:14` 上。
“两分钟。”她说,“从接位已看到西转床,只隔两分钟。”
许工听完就去看那本到位册。
病区正常跑一趟后侧,再把口送到床边,两分钟太紧。除非这条路前头已经有人替林右把页、签和右口都提前理顺了,他到场以后只管照着送,不用再问、不用再停。
这些纸一旦并起来,很多模糊的位置就开始自己站正。顾霁岚负责退位,蓝批手负责换口,蓝勾手负责放行,林右负责送达,`Y` 负责接床。最深那层“为什么要这样送”的人还没出来,可至少桌上这摊脏事已经拆出了前后手,不再糊成一团。
陈照野盯着林右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林右不是第三只手本身。”
“他更像第三只手伸出来的一条胳膊。”
许工摇头。
“还不是胳膊。”
“是腿。”
“专门把东西跑到位的腿。”
这个说法太冷,也太准。许工把 `页到右口,林右` 那张白条往 `盒未回` 下面一压,两张纸边刚好在同一处起翘。翘口里还夹着一点没抖净的柜灰,像这两样东西当年就曾一前一后落在同一只手里。林右不做决定,不落命令,也不是最后按住床的人,但纸、页、盒能顺着那条路送到床边,确实靠的是他这条腿。
沈微白把那本到位册合上,声音很平。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追着林右问。”
“以他的位置,问出来的多半也只是‘谁让他送,他照送’。”
“该追的是两头。”
“一头是谁让林右越线。”
“一头是林右把口送到床边以后,谁接过了他那一手。”
陈书禾低声接上:
“前头接他的是蓝勾手。”
“后头接他的是 Y。”
“而把这两头串起来的,是蓝批手。”
梁砚舟听到这里,眼神第一次明显躲了一下。
很轻。
但陈照野看见了。
梁砚舟躲那一下时,目光先扫过的不是林右字条,而是床尾核口签。陈照野记住了这个细节。对楼里熟流程的人来说,送达手暴露出来,还只是把腿认出来;真正让人心虚的,是腿已经把哪只口、哪只盒、哪只床位送到了可接的距离里。
陈照野没有去逼梁砚舟。
现在逼,也未必是最好的时候。
他把那张 `页到右口,林右` 单独抽出来,压在到位册旁边,重新把几张纸排直。几张纸一错位摆开,时点、口别和落手顺序立刻顺成一张白天链简图,谁在前头放人,谁在中间送达,谁在床边接手,一眼就能看穿。
陈书禾把纸一张张收回证袋,最后只留下那本到位册。
她盯着封面那两个字看了两息,指腹在磨毛的书脊上轻轻一抹,蹭下一点灰。灰末落在桌边,被风扇带得轻轻滚了半寸,最后停在床尾核口签旁边。没人去擦,反倒把那几张纸压得更像刚从旧柜深处翻出来的东西。
“下一步,查林右前后那几天都给谁送过‘到位’。”
“如果他不是只为七床越线,这本册里一定还有别的口。”
沈微白没接空话,直接把册子翻回前两页。纸页被掀开时带出一股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干涩味,页角明显比别处更软,像常有人急着翻到这里快看。陈照野俯身扫过去,果然看见两条和七床写法很像的短记:一条也是 `页到后侧`,另一条尾巴同样挂着 `盒未回`。
那两条短记一个挤在中缝边,`页到后侧` 后头拖着一点细白纸毛,像写的人落笔太快,笔尖把旧页纤维带了起来;另一条的 `未` 字旁边压着半枚灰指印,指腹纹路淡得几乎看不清,却和七床那页边角沾着的柜灰一个颜色。两条短记旁边都只点着半粒蓝点,没有床号,也没有全名,写法却和七床那页一样急,一看就是同一类送到手顺路留下的记法。陈照野顺着日期往前扫,发现这几页翻得最软的地方都集中在页脚右半,像有人每次只掀出能看见“到位”“未回”那一角,确认完就立刻合上,不肯让整页久留桌面。更细看时,中缝那条短记右下还蹭着一道极浅的白蜡屑,颜色和床尾核口签封口边残下来的旧蜡一个样;另一条页脚内侧则压着一道窄窄的黑亮痕,像盒角蹭上去又被手掌压过。许工凑近看了看,低声报出其中一条旁边的日期,比七床早三天。
沈微白把 `林右` 单独抄到新页最上头,底下照旧留五格:留空、换口、放行、送达、接床。她在“送达”后面补上一支极细的时间箭头,把 `07:12`、`07:14` 和 `盒未回` 串到一处,箭头尾端压得很实,正好卡进那一格里。陈书禾把床尾核口签并到旁边,又把那两条旧短记的页角特征分别记下:一条带白蜡屑,一条带盒角压黑。她最后才把“早三天”圈在旁注边上。许工把本子重新翻回那两条旧短记,指尖一前一后压住页脚,直接报出下一步:先把林右前后三天送过的床号、口别和留盒位置逐条翻出来,再看谁替他开路,谁在床边接手。
陈照野没立刻收笔。他又低头把那两条旧短记各看了一遍,顺着中缝摸到页脚,指腹上沾了一点很细的纸粉。那层纸粉和柜底灰混在一起,发涩,像这几页这些年一直被人急急翻开,又急急压回去。床尾核口签搁在旁边,边蜡碰着灯光,泛出一小圈硬亮。桌上几样东西不多,可只要并到一处,林右这条送达腿跑过的旧路就已经不止七床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