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踹得沉布间门板直往里颤。
灰雀抬手便把门后那根旧撑木落下,嘴里却还硬顶:“半夜后沟对什么账?沉布间全是霉灰,你敢进就先进!”
门外那婆子冷笑:“少拿灰吓我。把灯举高,先把里头人脚照出来。”
独眼老杂役眼神一沉,朝灰雀比了个手势。
灰雀立刻懂了,提起黄罩油灯就往门边一照,光却故意只照到自己脚前一圈。门缝外那几人若真要认脚,只能先看见她和独眼老杂役这两个常走后沟的旧脚。
可这招只能顶一瞬。
婆子在外头老沟里走了几十年,没那么好糊弄。
“还有谁?”她问。
灰雀张口便扯:“一个半死的替位,一个搬沉布的瘸老头,还要几个?”
门外静了两息。
紧跟着,一截细铁钩便顺门缝探了进来,慢慢往里勾。
不是勾门。
是勾撑木。
这婆子是真要把门拆开。
燕沉舟一眼扫过屋内几人。
沈砚秋刚断开半口耳纸回认,站都未必站得稳;闻人烬胸前锁气乱成一团,硬撑着都算本事;那替位内勤更别提,半条命还留在清槽里。
真让门开,只有打。
可一打,后沟这条藏身路也就断了。
独眼老杂役像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忽然转身去拖角落那架废风箱。
“灰雀,把湿布全扔炭盆上。”
灰雀眼睛一下亮了,抱起两团发霉沉布便往炭盆上按。独眼老杂役则一脚踹开风箱尾板,半截右臂死死压住箱身,左手扳着旧皮囊猛地一推一拉。
风箱竟还活着。
第一口推出来的不是火。
是积在箱肚里的陈年白灰。
灰一遇炭盆残火,瞬间腾起一片又潮又呛的白雾。灰雀再把湿布往上一盖,霉水与热灰一撞,整间沉布间立刻像烂了的井口,臭得人眼都睁不开。
门外那婆子果然先骂了一声。
“你们想熏死谁?”
独眼老杂役半句不回,只更狠地拉风箱。白雾越冲越厚,不止往屋里漫,也顺着门缝一道一道往外灌。后沟本就窄,这种灰雾一堵,人再会认脚,也得先保自己的气。
门外脚步终于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独眼老杂役低声急道:“后墙有布洞,只够瘦人先过。灰雀带她先走。”
灰雀回头看沈砚秋,又看燕沉舟。
“你们呢?”
“我和这少城主还留半口像样的腿。”独眼老杂役扫了闻人烬一眼,“你们先过,我们把这婆子和她那两只小钩子拖在门外。”
闻人烬脸色难看,却在这时候自己扶墙站了起来。
“我留下。”
燕沉舟立刻看向他。
闻人烬抹掉嘴角那点血,声音比方才还哑,却硬:“少城主不在后沟,别人会疑。少城主真在门后骂一句,外头反倒不敢立刻拆门。”
这话有理。
而且现在也没空再争。
独眼老杂役已经用扁铁撬开后墙一块沉布板,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矮洞。洞外不是路,是一截塌下去的旧布坡,坡底连着更外层的废筛房。
“快!”
灰雀先钻,随后回身去接沈砚秋。沈砚秋刚要弯腰,耳后那片半揭的黑纸却忽然又轻轻一抖,像白水那边隔着几堵墙还在试着追。
燕沉舟眼神一冷,伸手在她耳后轻轻一压。
“撑过去,出洞再说。”
沈砚秋点头,咬牙钻了进去。
替位内勤也想跟,才挪半步,门外那婆子忽然厉喝:
“里头有新脚!”
下一瞬,门板被人从外头猛撞了一下。
撑木“咔”地裂出一条细纹。
独眼老杂役脸色一沉,回身便把那替位内勤一脚踹向后洞。
“滚!”
内勤跌进洞里,灰雀在外头一把把人拖走。
屋里只剩燕沉舟、闻人烬和独眼老杂役。
门外的钩子已勾住撑木最里一节,再来一下就会整根挑飞。
闻人烬突然往门前一站,吸了口满是灰霉的气,竟真端出了几分少城主那种惯常压人的冷声:
“谁在外头拆门?”
门外果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婆子声音都低了半分:“少城主?”
“认出来了还问?”闻人烬靠着门板,声音冷得发空,“白水井塌半边,你不先去看井,跑到后沟拆我的门。是嫌北口咬你不够,想让我再记你一笔?”
这几句话一出,连燕沉舟都听得出来,外头那婆子真被唬住了。
少城主这身份,有时是套。
有时也真能压人。
独眼老杂役没放过这一下,冲燕沉舟一摆手。
“走。”
燕沉舟没再拖,转身便钻进后洞。
他出去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灰雾里,闻人烬背抵门板,独眼老杂役手压风箱,一个装少城主,一个装后沟老尸。
像要拿这间破沉布屋,把整条后沟再塞满一层假的旧账。
燕沉舟钻进后洞时,鼻腔里还全是那股湿灰和霉布烫出来的呛味。
这种味道会挂在人身上,挂很久。可比味更难甩掉的,是门后那两个人替他们顶出来的时间。闻人烬用的是少城主的脸和一口快乱掉的锁气,独眼老杂役用的是后沟里活了半辈子的旧规矩。两样东西,少一样,沉布间那扇门都不可能再顶住。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他们每往前多活半步,都是拿别人留在原地的半步换的。燕沉舟没有回头去看第二眼。不是不想,是知道多看也救不了那扇门,只会让自己脚下慢掉。今夜这条命路,不许人多情,只许人快。
后洞里全是贴脸的黑土味,沈砚秋弯身钻过去时,耳后那片半揭黑纸还轻轻抖了一下,像仍舍不得离开沉布间里那点刚断开的旧路。燕沉舟伸手在她背后虚扶了一把,没有碰实,只是防她在洞里失脚。眼下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半截没断净的东西,谁多摔一步,后头就多一口追认。
而沉布间门后那一口假账能顶多久,已经不由他们回头决定了。
能决定的,只剩自己脚下这条后洞还能不能在被认出来之前多送出去几个人。
后洞窄,可窄也有窄的活法。
至少它不给太多人并肩来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