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涯按在琅轩肩膀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他没有看琅轩，面具后的视线在峡谷中环视一圈。
“明日正午，断魂谷外，玄镜司营寨。”
“第一关，万卷迷踪，正式开启。”
他的声音很沉，砸在谷地里，激起沉闷的回音。
“凡欲入殿者，皆可来试。”
赵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禁制内的林烬。
岳擎咬着牙，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不敢在这里动手，玄镜司的飞舟就停在头顶，冰冷的弩炮已经锁定了整座峡谷。
“走。”赵炎低喝一声。
他抓起重伤的岳擎，脚下一踏，化作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
几十名烈阳宗弟子抬着同门的尸体，狼狈地跟在后面。
围观的散修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后也飞速散去。
他们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问心殿开启，玄镜司主持，人人皆有机会。
黄金禁制内。
林烬身体一晃，再次喷出一口黑血。
“林大哥！”
阿吉慌忙扶住他。
灵嗅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色的丹药，塞进林烬嘴里。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冰凉的溪流，暂时压制住了经脉中疯狂乱窜的火毒。
“我没事。”
林烬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膝盖站直身体。
他的脑海中，那幅由无数灵力线条构成的地图正在飞速闪烁。
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
“回之前的山洞，走隐秘通道。”
林烬低声吩咐。
阿吉点头，架起林烬，三人迅速消失在白石大殿后方的阴影中。
半个时辰后。
断魂谷深处，一处被枯藤遮掩的隐秘山洞内。
林烬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脸色苍白。
他的呼吸沉重，经脉中的剧痛还在持续，赵炎那一刀几乎震碎了他的肺腑。
阿吉在山洞口焦急地走来走去，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大哥，外面现在全是人。”
阿吉停下脚步，转脸看着林烬。
“玄镜司在谷外扎了营。不仅是散修，附近几个郡的中等宗门，也有人赶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问心令，咱们真要去抢吗？”
林烬睁开眼。他的瞳孔漆黑，没有任何光亮。
“去。”
林烬的声音沙哑，但极其坚定。
“不去，就是死。”
“天监府、烈阳宗，不会放过我。只有进了问心殿，拿到里面的东西，我才有活路。”
阿吉死死攥紧拳头。
他咬了咬牙，走到林烬面前，双膝跪地。
“烬先生，我阿吉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说去，我们就去。”
“兄弟们都商量过了，只要您一句话，我们就算把骨头砸碎了，也给您铺出一条路来。”
林烬看着阿吉。
阿吉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一丝畏惧。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吉的肩膀。
“起来。”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活下来。”
阿吉站起身，抹了一把脸。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林烬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他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开始自动分类、排列。
“云无涯的考核，是阳谋。”
林烬低声分析。
“他故意放出消息，让整个东大陆的人都参与进来。他不是在选人，他在看我怎么做。”
“第一关，万卷迷踪。”
林烬开始检索记忆。
在他的大脑深处，曾经在器坊、在各大宗门典籍中扫过一眼的所有文字，都在飞速闪现。
任何关于“万卷”、“迷踪”、“藏书楼”、“幻阵”的记载，都被他提取出来。
“万卷，代表信息量极大，考核的是记忆、甄别、分析能力。”
“迷踪，代表有幻术干扰，甚至会混入假的功法，诱导修士走火入魔。”
林烬睁开眼，看着阿吉。
“阿吉，明天你带灵嗅去玄镜司营寨外。不要和任何人发生冲突。”
“打听一下，这次来的都有什么人。特别是那些手段诡异、名声不显的散修。”
“记住，保持低调。”
阿吉立刻领命。
“放心吧，林大哥，这事交给我，保证不露马脚。”
他说完，带着灵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洞。
山洞里只剩下林烬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块六角金属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的铁锈已经脱落，露出一抹极其古老的暗金色神纹。
这不是凡俗的东西。
林烬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神纹。
他的大脑在疯狂推演。
云无涯根本不在乎那座古殿里的宝物。
如果他想要，玄镜司可以用十倍、百倍的武力直接推平这里。
他在试探林烬的底限。
从林烬强拆天枢那一刻起，云无涯就盯上他了。
这场“公开遴选”，就是云无涯为林烬量身打造的囚笼。
他要看看，林烬这个“灵根淤塞”的废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林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将金属件收回怀中。
“你想看，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林烬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体内微弱的灵力，配合丹药的力量，修复受损的经脉。
一整夜，山洞里只有他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次日。
正午。
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挡，天地间一片灰蒙。
断魂谷外。
一排排黑色的帐篷拔地而起，那是玄镜司的临时营寨。
营寨前方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大约有二十多名修士。
他们形态各异。
有身穿长袍、神情傲慢的小宗门弟子。
也有穿着兽皮、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偏门修士。
更多的是像林烬这样，衣衫褴褛、眼神阴狠的底层散修。
林烬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稳定了下来。
他冷眼看着四周。
阿吉和灵嗅混在远处的围观人群中，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高台上。
云无涯并没有露面。
副官琅轩穿着一身紧身黑甲，手扶着腰间的佩刀，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修士。
“肃静。”
琅轩开口，声音中夹杂着雄浑的法力，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空地上杂乱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司主有令，第一关，万卷迷踪，现在开启。”
琅轩说完，右手猛地挥出一道法诀。
他身后的虚空中，原本空无一物，此时却开始剧烈扭曲。
无数道漆黑的法力线条凭空出现，在半空中交织、缠绕。
几个呼吸的工夫。
一座足有数丈高、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光芒的黑色高楼轮廓，在虚空中缓缓凝聚。
那黑色高楼呈半透明状态，可以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书架。
“此乃司主亲手构建的‘藏书幻境’。”
琅轩的声音冰冷。
“里面放了三万六千卷功法、残篇、秘籍。”
“其中，只有三卷，是真正的古殿钥匙线索。”
“限时两个时辰。找出其中一卷，并活着走出来，即为通关。”
“若选错，或者超时，幻境会直接吞噬你们的元神。”
琅轩的话音落下，下方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万六千卷，只选三卷。
而且选错就会死。
有些原本抱着侥幸心理的修士，脸色瞬间白了。
林烬看着那座漆黑的黑色高楼，漆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在选拔，这是在筛选有特殊甄别能力的人。
“小子，看你气定神闲，有把握？”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突然在林烬耳边响起。
林烬眼皮一跳。
他没有转头，只是余光微微向旁一扫。
一个身材干瘪、光着双脚、头发乱糟糟的老者，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
老者的腰间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青色药葫芦。
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草药苦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泥土腥气。
老者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老头子活了八十多岁，见过不少天才，但像你这样，经脉快断了还敢来送死的，还是头一个。”
林烬没有说话，神情木讷。
老者也不介意，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那书楼里，怕是不止书。”
说完这句话，老者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瞬间滑进了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林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止书。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黑色大门上。
此时，那座黑色高楼的虚幻大门，已经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冰冷、腐朽、带着陈旧纸张霉味的气息，从大门内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最前方，几个小宗门的弟子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率先冲了进去。
林烬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斗篷，迈开步子，朝着那扇黑色的大门走去。
就在他的鞋底踩上大门门槛的刹那。
林烬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
门槛上，原本应该是一片虚无的法力投影，但在林烬那双能看清一切灵力流向的眼睛里。
那黑色的门槛下方，密密麻麻，全是用暗红色鲜血画出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这不是普通的幻境。
林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用余光，扫向了高台后方，那片一直被黑暗阴影笼罩的营帐。
一只戴着玄金护甲的修长手指，正轻轻挑起营帐的门帘。
面具后的一双冷目，正隔着虚空，死死盯着林烬的脚下。
林烬没有收回脚。
他缓缓抬起头，一步迈进了那片漆黑的迷雾之中。
他的身后。
那扇黑色的大门，轰然关上。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切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