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屋顶上,陈九趴在屋脊后面,手指抠着檐角的裂缝。他刚从排水沟爬出来,衣服全湿了,血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裤腿往下流。右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一动就抽筋。他没管这些,只把怀里那张残破的纸又摸了一遍。纸角被烧过,发脆,碰一下都扎人。
他抬头看前面的房子。主殿在最里面,黑乎乎的,周围的小屋子都没亮灯。只有东边一间房有微弱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黄线。这光一直没动,已经亮了好久。
这里不该有人。
刚才他逃出来的地方是死胡同,守卫不会来这边。巡逻的人也都在外面走,没人会在这偏僻角落点灯。可那屋里不仅有人,还像是在等什么。
陈九慢慢往前爬,肚子贴着瓦片,一点一点挪。屋顶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黑洞。他绕开那些地方,专挑结实的走。到了对面屋脊,他停下不动,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门没开过,也没人进出。
但他看见窗纸上闪过一个影子——不是走路的那种,是低头写字时肩膀拱起来的样子。
他咬了咬嘴唇,从腰后拿出铁签,在掌心划了一下。疼让他清醒了些。不能再等了。他知道应该回医馆报信,可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七天后三更一到,整座城的人都要遭殃。
他不敢出声,身体一动不动,再次从腰后拿出铁签,在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他明白现在不能冲动,自己没准备,乱来就是死。
他翻身下屋,靠着墙根的阴影走到侧面。墙上有个通风口,木板烂得厉害,一碰就掉渣。他用铁签撬开两块,身子一缩,钻了进去。
里面是间储物室,堆着破香炉、旧幡旗和断头的木偶。再往里是个大殿,比外面看着深得多。中间摆着一个沙盘,和他在暗道见过的一样,只是更大。上面有很多红点,连城西码头和南城粮仓都有标记。墙上挂着一幅图,画的是整个金陵的地脉走向,几条线连着不同位置,末端写着时间。
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沙盘前,背对着他。那人个子高,肩膀窄,手里拿着一根细棍,正指着北义庄的位置说话。
“七天后,三更点香,阴符归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陵地脉断,阳气散,所有人会陷入梦魇。”
陈九心里一沉。
这话和他手里的残页对上了。原来“阴符”不是符咒,是点香的信号。“血引”也不是祭品,是要趁人睡熟、气血下沉的时候动手。
黑袍人继续说:“到时候各处同时点香,困住魂魄,谁也逃不掉。”
他抬手一挥,桌上几支香突然自己烧了起来,冒出黑烟。烟不往上飘,反而贴着桌面爬行,像活的一样,把沙盘上的红点一个个围住。
陈九看得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街上那些“驱邪香”是怎么回事了——根本不是驱邪,是让人昏沉、做梦、分不清真假。药铺换印、销毁旧戳,就是为了统一配方,让全城人都吸上这一种。
今晚,他们已经在试香了。
他想起早上喝豆浆时闻到的那股腥甜味,还有城隍庙前两个陌生人袖口露出的黑绳标记。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全都明白了。
黑袍人走到墙边,拿起一张黄纸,念了一句,纸立刻烧起来。火苗是蓝色的,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他把灰撒进香炉,炉子里的烟马上变浓,顺着地面刻的纹路流动,最后流入沙盘底下的暗槽。
陈九这才发现,整个屋子的地面上都刻着线条,密密麻麻,每一条都通向沙盘。而沙盘底下,好像有什么在动,像是石头在转,又像是机关在咬合。
这地方不是临时用的,是个阵眼。
比破庙那个更大,更关键。
他忽然懂了秦三爷为什么说邪气没断根——对方根本就没打算一次成功。他们是用一次次小动静搅乱人心,等大家习惯了怪事,放松警惕,再一下子动手。
陈九站起身,沿着屋脊往东走,准备从另一边下去。路过主殿时,他多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底下,有一缕烟缓缓往外冒,又细又直,像针一样扎在地上。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下次再来,一定要带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