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坊门口晃着，苏默的账本还没合上。
风一吹，纸页翻了一页，露出刚记下的“七千二百灵石”和那句“讨伐函回收一件（暂存）”。他夹着本子站在廊下，指尖还捏着笔杆，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不对劲。
街面太安静了。刚才那群人走时脚板啪嗒响成一片，现在连个咳嗽声都没有。他抬眼往坊市主道一扫，眉头慢慢皱起。
街心空了。
不是没人，是人都站边上去了，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根。
正中间，摆着一座阵。
不，不止一座。十二座丹炉排成环形，炉口朝外，炉身刻满符纹，底下燃着青焰。每座炉子之间拉出一道金线，线连着一枚玉简，玉简悬在半空缓缓转，像蜘蛛结网。最中央站着一人，灰袍束发，腰间挂着丹鼎宗新分舵主的令牌。
那人抬头，目光直戳苏默：“苏坊主，听说你破了五大宗联军？今日我以连环丹阵相邀，若你能解，封杀令当场撤回。”
苏默没动。
他低头翻开账本，在“七千二百”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新增预支项：应对技术性挑衅，预算待定。”
写完，他才慢悠悠合上本子，抬脚下了台阶。
王富贵从侧门冲出来，手里抱着新账册，跑得差点绊倒：“老板！他们这是‘十二重凝脉阵’，能锁住方圆百丈灵气，专克疗愈类功法！要不我们先暂停足浴服务？”
“停个屁。”苏默摆手，“炼丹我不如你，但治人你不如我。这话你听过没？”
王富贵愣住。
苏默已经走到他面前，把账本塞进他怀里：“去，把三十个足浴桶推出来，就摆在阵前五步。水温调到四十七度，加双倍红根艾草，三片金叶——记清楚，全算亏损。”
王富贵眼睛猛地睁大：“老板！这一波就得亏八千灵石起步啊！”
“亏麻了才正常。”苏默拍拍他肩，“系统认账就行。”
王富贵呼吸一滞，突然咧嘴笑了。他抱着账本转身就跑，边跑边吼：“三十桶准备！加料！快！今天咱们要把丹鼎宗的脸按在地上泡脚！”
街两边的人群哗然。
那分舵主脸色一沉：“苏默！你这是无视丹道尊严！此阵凝聚十二位炼药师心血，乃正统凝脉引灵之法，岂容你用这等粗鄙手段玷污！”
苏默靠在门槛上，掏出拇指搓了搓食指：“你说得对。你们炼的是法，我搞的是服务。一个时辰后见分晓。”
话音落，学徒们已抬出第一只木桶。
咚的一声，放在青石板上，正对丹阵入口。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三十只足浴桶一字排开，药汤冒着热气，姜香混着艾草味扑面而来。琴娘不知何时坐到了檐下，琵琶轻拨，弹的是《洗尘调》，节奏舒缓，听着就想脱鞋。
围观人群咽了口唾沫。
有人动了。
是个老散修，背驼得像虾米，腿上缠着旧布条。他颤巍巍往前走，路过丹阵时顿了一下，看了眼那转动的玉简，又看向苏默这边。
苏默没看他，只对学徒说：“扶一把，别让老人家摔了。”
学徒立刻迎上去。
老人脚一沾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这……这水里有活气！”
话音未落，第二个人坐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五个……
不到半柱香，三十桶全满了。
丹阵那边，十二名炼药师脸色变了。一人低声道：“分舵主，他们……他们在吸收灵气波动！”
分舵主冷哼：“不过是借了丹阵余韵，装模作样罢了！真正的通脉需九转凝丹，哪是一泡脚就能成的！”
可他说完，自己也眯起了眼。
因为第一个泡脚的老散修，头顶开始冒白雾。
不是汗，是灵雾。
他闭着眼，脸上皱纹一点点舒展，枯黄的手背泛起血色。忽然，体内一声轻响，像冰裂。
“突破了？”有人惊呼。
炼气三层，稳了。
第二个是采药女，常年弯腰挖根，脊椎错位。她泡着泡着，突然哎哟一声挺直腰，回头摸了摸：“不疼了？我这老毛病……好了？”
第三个、第四个……
灵光接连闪现。
有人原本气息萎靡，此刻呼吸深长；有人旧伤渗血，药汤一泡，血止肉合。更有个少年，盘坐在桶边打坐，灵力竟顺着足底涌泉穴往上窜，直接冲破瓶颈！
“筑基了！”人群炸了。
三十人泡脚，三十一人受益——最后那个少年是当场结印入定，硬生生被泡出了关窍。
而这一切，发生在丹阵开启后不到半个时辰。
分舵主站在阵心，手心出汗。
他看着那三十个冒着热气的木桶，像看着三十张咧开的嘴，把他的阵法威信一口口吞掉。玉简还在转，金线还在亮，可没人看它了。所有目光都在苏默这边，在那些闭目享受、身上泛光的人身上。
“荒唐……”他咬牙，“这不是突破，是幻觉！”
话音刚落，东侧第三桶那位胖修士猛地睁眼，头顶轰地炸出一圈灵环，气息节节攀升，从炼气八层一路冲到九层巅峰！
他一拍大腿：“再来一桶！我还能升！”
全场哄笑。
王富贵冲到苏默身边，声音发抖：“老板！实时统计出来了！三十六人接受服务，二十九人突破或巩固境界，七人旧伤愈合！今日总亏损——一万零三百灵石！系统已确认！”
苏默点点头，拇指又搓了搓食指：“记好了，明天预算翻倍。”
他这才看向分舵主，声音不高：“你们炼的不是药，是焦虑。而我这儿，治的是人。”
分舵主僵在原地。
他想反驳，想下令收阵强走，可脚下像生了根。他看见那些泡完脚的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有人跪下磕头，有人默默把身上最后一块灵石塞进门口的“自愿捐赠箱”。
他们不说谢，只说一句：“明天我还来。”
丹阵的金线暗了。
玉简停止旋转。
十二座丹炉的青焰，一盏接一盏熄灭。
没人动手破阵，是它自己塌了。
分舵主慢慢收回手，摘下腰间令牌，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落在阵眼石上，咔嚓一声，整座阵裂开缝隙，化作飞灰。
他转身就走。
十二名炼药师低头跟上，脚步凌乱，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走出十步，他停下。
风吹动灰袍，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总舵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再不停留，带着人消失在长街尽头。
人群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欢呼。
“苏老板牛啊！”
“我明天带我爹来！”
“能不能包月？我出双倍！”
苏默没笑。
他站在原地，手里重新翻开账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王富贵凑过来：“怎么了老板？赢了还不高兴？”
苏默盯着那行“一万零三百灵石”，轻声道：“赢得太快，反而不对劲。”
他抬头看向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小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红布。小童不看热闹，只盯着苏默，眼神不像孩童。
苏默眯了下眼。
小童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没事人一样拐进了巷子。
“王富贵。”苏默突然说。
“在！”
“查一下，刚才有没有人登记领过孩子类免费体验券。”
王富贵一愣：“没有啊，咱们还没开这个项目。”
苏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记账。
笔尖落下：
“事件：连环丹阵对峙。
结果：阵破，人心归附。
亏损总额：一万零三百灵石。
备注：出现未登记接触者，疑似探路童子，来源待查。”
他合上本子，夹在腋下。
风吹过，掀开一页。
那页写着：
“下一步预算：两万灵石。
用途：增设夜间值守岗，采购防窥符纸。
理由：有人不想让我们睡安稳觉。”
院内，三十只空桶静静晾着，底部还残留着药渣。
一只蚂蚁顺着桶沿爬下，钻进石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