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脚步声比昨夜响得多。
不再是孤零零几个探子,而是整整齐齐的一队人马,踏得石阶咚咚作响,像一群扛着锄头去收麦的庄稼汉,只不过手里拿的不是农具,是剑、是符、是烫金大函。
五面旗子在晨风里飘,颜色各异,但都写着“正统”二字。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脸拉得比驴还长,袍子上绣着三重云纹,一看就是哪个大宗门的大长老。他身后跟着四十多个修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板着脸,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烂白菜——专找毛病。
归墟养生坊门口那块刚搭好的木棚还在,底下摆了四张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立着牌子:“二次讨伐函展览专区,欢迎同行监督投诉”。
老头一眼看见这牌子,鼻子差点气歪。
“荒唐!”他一甩袖子,声音炸得树上鸟都飞了,“哪有自己把讨伐书写成展览的?你这是羞辱修真界!”
没人应他。
守门弟子蹲在门槛上啃烧饼,油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抬头看了眼天色,嘀咕:“来了啊?等你们半天了。”
老头更怒:“你们坊主呢?叫他出来受罚!”
话音未落,廊下走出一人。
苏默披着件半旧的灰布外衫,手里捏着个小本子,边走边低头记着什么,嘴里念叨:“……泡脚桶三十个,艾灸条两百段,按摩学徒八人轮班,姜汤锅三口持续加热……嗯,够用了。”
他走到台阶前,抬眼看了看来人,视线在白胡子老头脸上停了半秒,点点头:“您来了?水刚换,温度正好。”
老头一愣:“你说什么?”
“泡脚。”苏默把本子夹腋下,伸手一让,“桶都备好了,随行各位都可以先坐下歇会儿,脱鞋就行,袜子我们送。”
全场静了两息。
老头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师叔祖,他们是不是听不懂话?咱们是来讨伐的!”
苏默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样:“对,讨伐。我都记账上了,‘接待五大宗联合讨伐团’,按时辰计费,茶水点心全算战略亏损。”
他说完,转身朝里喊了一嗓子:“香婆!上姜汤!琴娘!轻点儿弹,别吓着客人!”
里面应声一片,叮叮咚咚响起小调,一股姜味混着药香飘出来,闻着就暖。
老头气得胡子抖:“谁是你客人!我们是来——”
“来谈合作的吧?”苏默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您这脸色发青,眼角有黑线,左手无名指微颤,明显是元婴卡了八年没突破,经脉淤堵严重。再不疏通,小心十年内反噬伤肺。”
老头猛地闭嘴,手指不动了,但眼神闪了一下。
苏默笑了:“您不信?坐下来试试。我们这儿不讲道理,只讲效果。”
说罢,也不等回应,一挥手:“安排。”
话音刚落,学徒们动作麻利,抬出一排水桶,倒进冒着热气的药汤,里面浮着红根艾草和几片金叶。琴娘那边换了曲子,悠缓舒坦,听着就想躺下。
那些随行修士本来绷着脸,可药汤一出,不少人鼻子动了动,腿就不听使唤了。
有个拄拐的中年汉子,脚底灵伤溃烂多年,闻到味道眼泪差点下来。他也不管命令不命令,一瘸一拐就凑过去,脱鞋入桶,哎哟一声:“这水……钻经脉啊!”
这一声像开了闸。
后面人陆陆续续跟着坐,脱鞋,泡脚。有人犹豫,但看到同门都泡上了,也默默解靴。
只有老头还站着,铁青着脸。
“你们都给我起来!”他吼。
没人理他。
一个年轻女弟子泡着脚,闭眼哼哼:“师伯,我筑基瓶颈松了……真的。”
另一个揉着肩膀:“我这采药摔的旧伤,怎么像被针挑开似的?”
老头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
苏默走过去,递上一杯姜汤:“喝一口?驱寒顺气,顺便压压火气。您这肝火太旺,泡脚时容易出汗虚脱。”
老头瞪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杯底磕在石桌上,砰一声。
“苏默!”他咬牙切齿,“你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免费的东西,必有阴谋!”
苏默摊手:“阴谋?我图啥?图你们夸我服务好?还是图你们多泡几次把我泡破产?”
他低头翻开本子,念道:“截至目前,已支出泡脚药材一百二十七斤,人工工时六十三人,姜汤耗米二十斗,亏损合计三千八百灵石。系统已记录,确认有效。”
他合上本子,抬头一笑:“您要觉得是陷阱,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桶里的可以起来,账我照记,不影响您继续骂我。”
老头噎住。
想发作,可就在这时,他左脚踝忽然一阵酥麻,像是有股暖流顺着经络往上爬,直冲丹田。
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错觉。
八年来死死卡住的元婴关窍,竟真松了一丝!
他猛地低头看脚,药汤还在冒泡,金叶缓缓旋转,像在引导什么。
“这……”他声音低了。
苏默不动声色:“水温合适吗?要不要加点热水?”
老头没答。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来,体内灵力悄然运转,那一丝松动越来越清晰,仿佛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四周安静了。
随行修士们没人说话,都在感受身体变化。
四十一个人泡脚,四十一人身上泛起微光。
学徒突然惊呼:“快看!东侧第三个,突破了!”
只见一名黄衣女修头顶冒出淡淡雾气,灵力波动节节攀升,从炼气九层直接跃入筑基初期!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半柱香,四十一人中,竟有四十一人突破或巩固境界,九人身上旧伤裂开又愈合,血污渗出又被药力吸净。
老头睁开眼,满脸震撼。
他带来的,全是各宗被内卷压垮的底层修士,修为停滞多年,伤病缠身。可就这么一会儿,全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苏默适时递上一条干布巾:“擦擦脚?待会儿还有艾灸和通脉按摩,全套服务,不加钱。”
老头没接。
他盯着苏默,眼神复杂,愤怒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动摇,还有一丝……羞愧。
良久,他慢慢弯腰,从怀里掏出那份烫金讨伐函,手指摩挲着封皮,像是在摸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他轻轻折起,塞回怀里。
“这函……”他声音沙哑,“先收着。”
苏默点头:“行,理解。毕竟是正式文书,走流程嘛。”
老头站起身,脚还有点软,但挺直了背。
“加盟费的事,”他说,“我回去就跟宗主提。你们这模式……确实有点东西。”
全场寂静。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讨伐大军,如今脚泡得通红,脸笑得发亮,像一群刚赶集回来的老乡。
苏默笑了笑,低头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五大宗联合讨伐团接待完成。
泡脚×41,艾灸×37,按摩×29,姜汤消耗×50碗。
亏损总额:七千二百灵石。
备注:敌意转化率98%,讨伐函回收一件(暂存)。”
写完,他拇指搓了搓食指,轻声说:“亏麻了。”
老头站在泡脚桶旁没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学徒、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股暖流还在。
他忽然问:“你们……每天都这样?”
“对啊。”苏默说,“天天亏,月月亏,往死里亏。反正我不动手,雇人就行。”
老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们……以前是不是搞错了?”
苏默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照在“归墟养生坊”五个大字上,金漆反光,刺眼得很。
琴娘换了新曲子,轻快活泼,像是在庆祝什么。
老头最后看了眼那个展览专区的木牌,上面“欢迎监督投诉”几个字还崭新。
他没说话,转身,带着人走了。
没人拦,也没人送。
只有守门弟子吃完烧饼,打了个嗝,嘟囔:“这波赚了,体验人数爆表,王富贵得乐疯。”
苏默站在廊下,账本合上,夹在腋下。
风吹过,掀开一页。
那页写着:
“下一步预算:一万灵石。
用途:扩建泡脚区,增设长老专座。
理由:加盟申请,预计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