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把礁石边的影子拉得老长,李随安就到了。
他没走正路,是从杂货铺后头绕过来的,手里捏着颗椰子糖。包装纸是旧的,皱巴巴的,边角还卷着,像是从哪个抽屉底翻出来的存货。他剥开糖纸的时候,指尖蹭了点灰,也没在意,直接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一炸开,牙就黏上了。
他啧了一声,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把糖往旁边挪了挪。这动作熟得很,跟前世在工位上嚼口香糖一个样——那时候空调吹得脑门发紧,键盘敲到手指发木,他就靠这点甜劲撑着不睡。
脚下的潮水轻轻拍着岛根,哗、哗、哗,一声接一声。
他靠着那块常坐的石头坐下,鱼竿斜放在腿边,杆身焦痕还在,摸上去有点糙。他没甩竿,也没看海面,只是盯着远处水线发呆。风不大,但吹得衣角一掀一掀的,像在催他干点什么。
他不动。
心跳一下,一下,挺稳。
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也不是灵力乱窜那种胀痛,就是……节奏变了。
他无意识抬手按了下手腕内侧,指腹压住脉门。跳得不快,也不乱,但和脚下那波潮声,竟然对上了。
一下,哗——
再一下,哗——
分毫不差。
他又凝神,往岛深处探了探。不是用神识扫,而是像听老伙熬汤时听油花爆裂那样,竖着耳朵去“听”——这一听,还真听出了点东西。
灵脉的地动频率,居然也跟他心尖的搏动同步了。
咚、咚、咚。
潮起、潮落、潮回旋。
三股节律拧成一股绳,走的是一条道。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是鞋里进了颗小石子,硌得慌,但还能走。他没深想,只当是前阵子渡劫后身子还没调顺,或者岛上最近太安静,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觉出些异样。
他把注意力重新拽回嘴里那颗糖。
现在黏得更狠了,上下牙不敢合拢,一咬就拉丝。他用舌头顶了两下,终于把它挪到臼齿边,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海面偏东三十里外,三艘黑帆船悄然逼近。
船身漆成哑光黑,连帆布都染过,吸光不反亮,夜里看几乎融进海雾里。甲板上站了十几个人,穿的都不是宗门制式服,腰间佩刀却统一朝左斜挂——这是旧岚川叛军的标记。
领头那人蹲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张破界符,指节泛白。他回头扫了一眼队员,低声道:“记住,现在岛上刚换完岗,剑阁和暗阁交接有空档。我们抢在子时前登陆,直取中枢阵眼。”
旁边一人点头:“听说他们连防卫轮值表都重排了,这种时候最乱。”
“乱才有机会。”那人冷笑,“一个钓鱼的能守多久?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拆了灵脉根基。”
话音落,符纸点燃。
火光一闪即灭,空中裂开一道细缝,像被刀划过的布。
他们动了。
第一人踏步上前,足尖即将触到岛域边界——
可就在那一瞬,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雷光,没人喊阵法启动。
那人只觉得脚下一滑,像是踩上了极光滑的冰面,整个人猛地往后倒飞出去。他甚至来不及惊叫,后背就撞上第二人,两人叠着砸向甲板。第三个人本能伸手去拉,结果也被带飞,一连串滚成麻花。
整支队伍,全被弹了回去。
过程安静得离谱,就像大海轻轻吐了口气,就把几粒沙子吹远了。
李随安坐在礁石上,突然“咳”了一下。
不是呛着了,也不是噎着,而是胸口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拍。
那一跳来得太突兀,带着点熟悉的钝痛,像极了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心口突然一紧、眼前发黑的前兆。他手一抖,差点把糖咽下去。
他抬手按住左胸,眉头都没皱,只是眼神沉了半秒。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岛屿,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晃,也不是摇,而是一种近乎呼吸般的收缩——快了半拍。
他没动。
目光却无意扫向海面。
那边浪花翻腾,一个人影正在下沉。那人一只手拼命扑腾,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水光一晃,金属反光闪过——是个徽章,鹰首衔冰纹,边缘刻着残缺编号。
寒霜旧部的军徽。
那人挣扎了几下,终于被浪吞没,再没浮上来。
李随安看着那片水面归于平静,依旧没起身,也没叫人。
他只是把嘴里的糖彻底嚼碎,咽了下去。
然后抬起手,慢慢把黏着唾液的糖纸摊开。
纸很薄,沾了湿气,软趴趴的。他用拇指和食指一点点压平,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折痕处多压两下,确保它贴得住石头。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
前世项目上线前夜,他总把便利贴上的修改意见一条条展平,贴在显示器边框上。那时候他说“随便”,其实每条都记住了;他说“别找我”,可凌晨两点还在改文档。
现在也一样。
他把压平的糖纸轻轻按在礁石背面,让它粘住。
风吹过来,纸角微微翘起,又被他用指甲压实。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鱼竿顺手抄起,扛在肩上,转身往岛内走。
身后潮声如旧,星辰悄然偏移。
岛东海上空,三颗本应连成直线的星,第三次偏离了轨迹。
同一时间,文院二楼灯还亮着。
纪云谣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她面前摊着航海图,边上放着今夜观测记录。墨迹未干的一行字写着:“岛东潮汐带上空星辰排列与航海图不符,这是第三次出现。”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海风穿过窗棂,吹动账本一角。
那页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有个点——和杂货铺账本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她没动笔,也没合本。
只是把笔搁下,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