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毯,温昭雪坐在后排靠柱子的位置。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不敢大声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前面灯光亮着,照在温明珠身上。主持人刚念完串词,温明珠就站了起来。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上扎着粉色发带,看起来很乖。她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指在话筒上留下了一点湿印。然后她笑了。
“谢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发布会。”她的声音很软,说话时尾音往上扬,“我有点紧张,但我想为家里做点事,所以还是上来了。”
台下响起掌声。林淑芬坐在主宾席,右手摸着耳环,一下一下地摩挲。温振国坐在中间,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温昭雪盯着温明珠拿话筒的手。那双手很漂亮,指甲涂成裸粉色,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上周三下午,她在管家室的监控里见过这枚戒指。那天财务部交报表,赵会计签字时,温明珠站在他身后,戒指蹭到了文件边缘。
现在温明珠说:“最近我在整理集团公益项目的资料,发现‘青少年心理援助’这一块,资源分配还可以更好。”
她停了一下,看向温振国,“爸,我想试试接手这个项目。”
温振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温昭雪眨了一下眼。她想起半小时前躲在板子后面录下的话。林淑芬说她“情绪不稳定”,温振国说她“适合非公众岗位”。现在温明珠要拿走的,正是原本划给她的第一块工作。
这不是试探。是抢位置。
“还有慈善晚宴的统筹工作。”温明珠继续说,语速慢了一些,“去年姐姐负责的时候出了些问题,媒体有误解。今年我想亲自跟进,确保不出错。”
台下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轻咳两声。
温昭雪把手搭在椅背上,拇指来回摩擦风衣的纽扣。那颗纽扣是塑料的,边缘有些毛刺。她记得上个月这件风衣挂在洗衣房外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不见了。第三天出现在温明珠房间门口的回收袋里,说是“误收”。
现在温明珠笑着说:“我不是要抢功劳,只是想分担压力。毕竟一家人,谁做不是做呢?”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林淑芬带头鼓掌,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刻出来的。她转头对旁边的贵妇说了几句话,对方点头,还朝温明珠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赞许。
温昭雪看着这一切。她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听累了。肩膀放松,下巴微微低下,好像随时会打哈欠。
她在心里拆这句话。“谁做不是做”——意思是你已经不算数了。你退出了,你的成果可以被重新定义。你以前的努力,会被说成“出了状况”。
很高明。比直接骂人强。
但她也看出破绽。温明珠提到“去年状况”时,喉咙动了一下。那是心虚的表现。她没说具体是什么问题,因为根本没什么大事。只是一场暴雨让接送车晚了二十分钟,被网上乱写成了“组织混乱”。
真正的问题不在外面,在家里。
温昭雪想起昨天傍晚,在三楼走廊看到老张抱着档案盒往东屋走。林淑芬跟在后面,小声说“别让任何人进”。今天早上,她在餐厅提起“旧账本”,老张手一抖,茶水洒在桌布上。
封锁信息的人,最怕别人问细节。
温明珠还在台上讲“资源整合”“跨部门协作”。她的眼睛一直看温振国,每说完一段,都要等他点头才继续。那种依赖的样子很像真的,但太过了。真想争取支持的人不会这样演顺从,只会讲事实。
她在等确认。她在看自己有没有说错。
温昭雪松开纽扣,手指滑到包侧袋,碰到一张SIM卡。冰凉。她没拿出来,只是确定它还在。
这时温明珠突然说:“当然,我也希望姐姐能参与进来。虽然她选择了低调做公益,但我们还是家人。如果她愿意回来一起办晚宴,我会很开心。”
全场安静了一下。
这是表面温柔,实际逼她表态。让她选:要么接受妹妹主导的角色,配合演出;要么拒绝,显得不合群、难相处。
温昭雪没眨眼。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温明珠的脸。看她的嘴角,看她眨眼的次数,看她说“家人”时眼睛有没有变化。
有。缩了一下。
她在怕。怕她说出什么。
所以才用好听的话包装攻击。所以才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变成那个自动退出、被动接受安排的人。
温昭雪记住两个词:青少年心理援助、慈善晚宴统筹。
一个是对外形象,一个是内部资源。温明珠急着要这两个,说明她想快点做出成绩。急着立功的人,最容易犯错。
她想起赵会计去年第三季度的两笔转账。一笔十二万,打给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备注“讲师酬金”,但官网上查不到这个人。另一笔三十万,转给活动公司,写着“物料制作”,可那年晚宴根本没有新环节。
钱去哪了?谁批的?
问题还没答案。但她知道,温明珠现在抢的,正是通向答案的路。
她不想争。至少现在不想。
争了,就输了。显得她舍不得这点名声。不争,反而让人觉得她有后招。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当场翻脸。
温明珠讲完了,最后说:“我会努力不让大家失望。”然后鞠躬,脸微微发红,像是承受不了太多关注。
台下掌声热烈。林淑芬站起来鼓掌,眼睛有点湿。温振国也抬了下手,表示认可。
温明珠走下台,脚步轻快。经过温昭雪这一排时,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嘴角却往上扬了一点。
那一瞬间,温昭雪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得意。是确认。
确认她看到了,听到了,也被按在角落里。
很好。你想要的我都看见了。你要的光环,你争的资源,你演的戏。
她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直到温明珠坐回位置,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不闷,反而轻松了。
原来被人当空气,也是一种优势。
她拉紧风衣,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长发盖住耳朵,挡住一些吵闹。手指在包里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倒数。
前面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个环节。灯光转向别处。没人再注意后排这个穿黑衣服、安静坐着的女孩。
温昭雪闭上眼。一秒。两秒。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彻底清醒的感觉。
你想夺权?
那就让你先拿起那顶帽子。
看看你能不能戴稳。
她把包抱在腿上,下巴轻轻搁在皮面上。像个累了一直在等散场的普通观众。
其实,她正在回想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眼神,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她在等。
等一个不用她开口,也能让全场听见的声音。
前排,温明珠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柠檬水。她小口喝着,唇印留在杯沿。她转头对林淑芬笑了笑,母女俩低声说话,气氛很好。
温昭雪看着她们在玻璃屏上的倒影。画面晃动,人影重叠。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以为的胜利,可能只是我允许你们看到的假象。
她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一张折好的纸。那是租房合同草稿,中介昨晚发来的。地址离市中心不远,楼下有便利店,公交能到法院和律所。
她没打算马上搬。
但她必须知道——
不管这里发生什么,她都有地方可去。
台上,新嘉宾开始讲话。内容不重要。温昭雪不再听话筒里的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温明珠放在腿上的手上。那只手很安静。但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大腿外侧。
哒。哒。哒。
三下一组,停顿,再重复。
像在数时间。
也像在传递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