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学院门口,屋里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他抬手摸了摸左眼角,那里有点烫,金纹还在。他本该进去的,可他没动。
风从南边吹来,有股难闻的味道,像铁锈和烧焦的布混在一起。他知道这是庇护区屏障运行时发出的气味。里面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几乎停着。可里面的人知道吗?他们真的觉得这是保护?
他转身往东走。
云婉儿追上来时,他已经站在界碑前很久了。她喘着气,发带松了,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上次你看了三天都不走。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
陆离没回头。“我得看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想。”
“那你现在看清了吗?”云婉儿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它像一层膜浮在空中,偶尔闪一下,能看到里面人影慢慢移动。
“还没。”他说,“赵恒约我在第三座塔楼见面。”
云婉儿皱眉:“他还管这些事?”
“他退位了,但没放手。”陆离往前走,“他说有东西必须让我亲眼看到。”
塔楼下站着一个老太监模样的人,低头等着。见他们来了,就弯腰引路。楼梯是石头做的,每走一步都很响,像是踩在硬地上。
赵恒在顶层等他们。他穿着白色长袍,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老,可眼神很沉。他比五年前不一样了,不是样子变了,是呼吸变慢了,说话也慢,好像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
“你来了。”赵恒看着陆离,“我知道你会来。”
“你说有事要我看。”陆离站定,“是什么?”
赵恒没回答,抬手指向屏障深处。“跟我来。”
他们走一条暗道往下,墙越来越厚,空气越来越冷。最后是一扇铁门,上面刻着字,已经黑了,很久没人修了。
赵恒推开门。
里面是个圆屋子,中间有一根水晶柱,连着地下的管子。柱子顶上亮着一块光幕,显示外面一天,里面就是十年。
“这不是减慢时间。”赵恒低声说,“是在烧命。他们的生命被压榨成灰,只为让我们睡得安稳。”
陆离盯着光幕,忽然问:“谁在管这个系统?”
“磐石。”赵恒说出这个名字,“‘纯正守护会’的头儿。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道网协议第七条允许为了多数安全放弃少数人的体验。”
陆离冷笑:“那个协议早就废了。”
“但他不认。”赵恒摇头,“他认为新秩序太软,迟早会崩。所以他建了‘认知绝对屏障’,把一些地方彻底冻住,说是保存文明火种。”
“火种?”云婉儿突然喊起来,声音很尖,“你叫这火种?我刚看到一个孩子,三下呼吸间就从出生到变成灰!他妈抱着他,还以为他在睡觉!这算什么?”
赵恒闭眼。“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反对过。可他们人多,手段狠。我不掌权了,拦不住。”
陆离走到另一边的小窗前,往里看。
屏障里,草原上有个狐族女人跪坐着,怀里抱着婴儿。阳光斜照,她的影子几乎不动。但她怀里的孩子,皮肤正在快速变皱、发黄、干瘪。头发从黑变灰,再变成粉末飘落。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最后塌下去,只剩一件衣服包着空壳。
女人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神情温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她感觉不到时间变化。”赵恒说,“系统让她看不见真相,让她一直以为孩子还活着。这是一种仁慈,也是一种杀害。”
云婉儿猛地转头看向控制台方向,眼里冒火:“你们太疯了!用谎言换来的平静,拿人命填出来的安全!这跟以前的道网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身后传来声音,“我们承认代价,而他们假装没有。”
磐石走进来。他个子不高,穿灰色长衫,脸像石头一样没表情。手里拿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守序”。
“我是磐石。”他对陆离点头,“我知道你不认同我。但我问你一句——如果自由区的混乱蔓延到这里,你能救几个?”
“至少让他们自己选。”陆离盯着他,“而不是替他们决定活多久、怎么死。”
“选择?”磐石轻笑,“你给幻梦星的人选择,结果呢?父母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改成怪物,只为体验一天飞翔。那种选择值得尊重?”
“那是错的。”陆离说,“可错也要由人自己承担。你不能替别人算生死账。”
“我已经算过了。”磐石举起玉牌,“道网协议第7条:当系统面临崩溃风险时,可启动局部凝滞程序,牺牲不超过千分之一人口,换取整体稳定。我现在做的事,就是这一条。”
“协议作废了。”陆离上前一步,“鸿钧亲自宣布旧体系失效。你现在做的事,是违法。”
“法律会变。”磐石看着他,“但人性不会。人怕乱,想要安定。我可以给他们安定,哪怕它是假的。”
“假的安定不是守护。”云婉儿冲上去,“是你在杀人!你知道刚才那个母亲,等她哪天发现孩子早就没了,她会怎样?精神崩溃?自杀?还是恨这个世界?”
“那是以后的事。”磐石平静地说,“只要现在她是安的。”
陆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磐石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他的断臂处冒出结晶,刺进磐石肩膀,发出咔的一声。
“你说你是守护者?”陆离声音很低,“你连看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怕她醒来那一刻,你会发现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杀人的人!”
磐石没动。“你可以杀了我。但屏障不会停。三百七十二个节点,分布在七个星域。你拆得完吗?就算拆了,接下来呢?自由区继续乱?庇护区全毁?缓冲区打起来?”
他顿了顿:“你说还有第三条路。可你走通了吗?没有。你的有限知情,让两边都不信你。你想让人清醒,结果却是更多人死于混乱。”
陆离松开手。结晶收回,留下一道血痕。
他后退两步,声音沙哑:“你说得对。”他哑着嗓子,“我没走通。但我不会用你的办法。我宁愿失败一万次,也不愿用‘为了你好’这种话去剥夺一个人的选择。”
“那你打算怎么办?”磐石擦掉血,“召集议会?投票?等他们吵完,一切都晚了。”
“我会提议拆掉屏障。”陆离抬头,“不是强行拆,是说服。让所有人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由他们自己决定——是要继续活在这种假象里,还是面对真实的风险。”
“他们会选安稳。”磐石冷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会。”
“哪怕如此。”陆离说,“那也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写的程序。”
赵恒一直没说话,这时叹了口气:“陆离,你要小心。磐石背后不止他一个人。‘纯正守护会’已经进了三个星域的行政系统。他们不怕对抗,只怕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那就让他们知道。”陆离看向云婉儿,“你去准备材料,把屏障里的记录整理出来,配上说明。我要在下次议会直播时放出去。”
云婉儿点头:“我已经开始做了。那些孩子的数据……我都存着。”
磐石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们。“你们以为揭露就能改变?人心只会更慌。到时候,恐慌比混乱更危险。”
“那就让我试试。”陆离说完,转身往外走。
云婉儿跟上。
走到门口时,陆离停下,没回头。“你说你是为了大多数人安全。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安全,不是没有危险,而是知道自己能应对危险?”
没人回答。
他们走出塔楼,风更大了。远处,自由区的方向闪着红光,像天在流血。
云婉儿靠近一点,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陆离望着那片红光,很久才说:“先解决那边的疯狂。”
他迈步向前,脚步沉重,但没停。
断臂处的结晶又开始发烫,像是提醒他,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下一个关口等着他撞上去。
他们沿着边界走,地面微微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
陆离忽然停下。
他盯着前方的地缝,那里冒出一缕白烟,带着焦味。
云婉儿也看到了。
“那是……屏障漏了?”她问。
陆离没答。他蹲下,用手碰了碰那缕烟。
烟碰到指尖,立刻变成黑色粉末,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他抬起头,看向自由区方向。
红光更亮了,还能听到嘶吼声传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