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的声音停了。
陈牧的手还放在终端上。屏幕上的能量图突然跳了一下。东南区的温度点迅速扩大,又缩回去,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呼吸变轻了一点。
耳机里原本只有电流声,现在有了别的声音。
先是杂音,像金属在沙地上拖。接着是人声,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急——不是命令,是喊叫,夹着喘气,还有人在报编号。
“……三号平台沉了!重复,三号平台完全下陷!履带已经没过炮塔!”
声音卡了一下,换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指挥部!我们失去地面承重判断!雷达显示下方空洞随机分布,无法建模!请求撤离!请求撤离!”
陈牧没眨眼,手指却慢慢收紧,抓住了终端边缘。
监控画面还没接通,系统还在等授权。但陈牧已经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那块地不是塌了,是活的。你踩上去,它就让你掉下去。不快,也不猛,就像吃东西,一口一口吞。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替别人疼出来的。
耳机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伊万。
“什么?你说什么?信号断了三次!重新接!我要看到现场!”
背景里有人在操作设备,键盘敲得很快。几秒后,视频勉强连上。画质差,画面晃,像是从头盔摄像拍下来的。镜头晃了几下,终于稳住。
能看到一片黄灰色的地表。远处有辆装甲车,一半陷进地里,履带空转,扬起沙尘糊了镜头。几个穿北境作战服的人在跑,背着箱子,没戴头盔,帽子也丢了。一个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嘴里还在喊。
镜头转向左边,一台钻探平台歪斜着下沉,操作舱门开着,没人出来。
“主战坦克呢?”伊万的声音有点怒,“一号车在哪?”
操作员小声回答:“……半埋,动力失效,乘员已弃车。”
“样本呢?”
“携带中。二组背出来了。”
“那就别管装备!让他们快走!别回头!”
视频突然黑了一下,再亮时对着天空。应该是拍摄者摔倒了,仰面朝天。几秒后,画面猛地一甩,拍到地面——沙土像水一样波动,一道裂缝无声张开,又合上,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现象。
“操!”头盔里的人骂了一句,镜头剧烈晃动,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信号断了。
陈牧松开终端。掌心有点湿。
他没擦,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疤还在发烫,热感顺着血管往上走,到手肘分开了。他知道这感觉——不是身体的问题,是那些高维信号在撞,想进来。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脑子里出现了画面。他“看”到了整个区域的结构,不是三维的,是叠在一起的东西。北境的部队像几根线,在一张不断收缩的网里乱跑。那网不是实物,是规则——你往前冲,它就往回收。你不碰它,它不动。你动手,它就把你推开。
像身体对付病毒。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才低声说:“不是你们太弱……是你们根本不该来。”
耳机又响了。
这次是前线指挥官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太快:“报告指挥部,全员轻装突围完成。重型装备全部遗失,包括两台钻探平台、三辆装甲车、一辆主战坦克。样本容器由侦察二组携带,正在向C7集结点移动。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无人员阵亡,两人轻伤。”
没人说话。
几秒后,伊万的声音响起,很低,像从井底爬出来:“……知道了。”
停顿。
“让二组加快速度。其他人,原地待命,清点损失。”
“是。”
通讯切断。
陈牧盯着屏幕。能量图恢复平静,东南区的温点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他没截图,没标记,也没写日志。
他把手放回生物识别区,重新验证。
绿光扫过掌纹和疤痕。
【生物密钥识别成功】
【同步率:98.3%】
【警告:神经信号持续漂移,建议终止值守】
他点了确认。
椅背硌着肩膀,疼还没散。他没动,右手移到桌面,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U盘。
接口朝下。
像盖子盖紧了。
指挥部里,灯是冷色的。
伊万站在金属桌前,双手撑着,指节上有干掉的血迹。桌子中央放着一块战术平板,屏幕黑着。他没去碰,也没让人重启。
身后站着几个军官,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他们……真的全退了?”
副官站在旁边,低头说:“是。所有重型单位都没救出来。钻探平台沉得最快,不到两分钟就没了。装甲车想拖,结果一起陷进去。最后只能炸掉,防止数据泄露。”
伊万没动。
“主战坦克呢?”
“半没入地,通讯中断前最后信号显示乘员已撤离。车体无法回收,已下令引爆。”
“引爆了?”
“……没有。引信启动失败。可能是地下干扰。目前车辆仍处于半沉状态,位置暴露。”
伊万慢慢直起腰。
他转过身,看了副官一眼:“也就是说,我们不仅丢了装备,还把最硬的家伙,留在了别人家门口?”
副官没说话。
伊万没等回答,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声音很大,震得平板跳了一下。
没人敢动。
他又拍了一下,比刚才轻,但更慢。
再一下。
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然后他停下,喘了口气,手撑回桌面,低着头。
“我们可不是来考古的!”
“我们是来把属于我们的东西,狠狠拿回来!”
没人接话。
“三年。从边境塌陷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不是为了看风景,不是为了写报告。是为了证明——我们北境,不是被人甩在后面的废物。”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现在呢?我们冲进去了,带着最先进的设备,最强的兵,最硬的壳。结果呢?地裂了口,把我们当垃圾吐出来。”
他抓起平板,狠狠砸向墙角。
“砰!”
塑料碎裂。
他站着不动,胸口起伏。
几秒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掉落的电池,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通知所有人。”他说,“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暂停一切推进行动。所有前线单位转入防御姿态。科学组……让他们查原因。”
副官愣了一下:“科学组?可您之前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伊万打断他,“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丢人了。下一次,要是再让人看着我们像老鼠一样往外爬……那就真成笑话了。”
他走到窗前。外面是临时营地,灯光稀疏,几辆车在移动,像是在清理痕迹。
“我不是不信科学。”他背对着人,声音低了,“我只是……不想再输一次。”
陈牧还坐在那里。
耳机早就摘了,但耳朵里还在响。不是声音,是那种节奏——北境部队逃跑的脚步,伊万拍桌子的节奏,还有地下那股力道的脉动。
全都对上了。
他头痛得更厉害了,不是刺痛,是压迫感,像脑袋被塞进一个太小的壳里。他没揉,也没吃药。他知道吃了也没用。这不是病,是提醒。
他抬起左手,翻过来,看手腕内侧。
疤还在发烫,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像虫子爬。他知道那不是虫子,是信息,是那些高维信号在拼一句话。
他不懂那句话。
但他懂那种意思。
就像你进了一间屋子,主人没赶你,只是关了灯,锁了门,搬走了椅子。你不受伤,但你待不下去。
这就是回应。
不是攻击,是拒绝。
他慢慢拉下袖子,盖住疤。
然后伸手,调出监控日志界面。
光标停在“事件分类”那一栏。
选项很多:地质异常、设备故障、人为失误、外部干扰……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选了“常规地质活动”。
提交。
日志生成,自动归档。
他没多看一眼。
只是把手指放回终端边缘,坐直了些,让后脑勺贴住椅背。
钻机的声音不会再响了。
他知道。
这一锤,已经把人打醒了。
至少,有一个地方的人,暂时不会来了。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屏幕上。
能量图安静如初。
但就在下一秒,右下角一个小窗口闪了一下。
不是警报,不是提示。
是一行字,灰色,很小:【深层信号波动:检测到神秘非周期性回声,似有未知力量在涌动】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