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续命
老张头的古董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早餐店中间,白天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但晚上九点,整条街都黑了,只有古董店的灯还亮着。
我和苏晚亭到的时候,老张头正在柜台后面喝茶。他看到我手腕上包着渗血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纸,二话没说,起身进了里屋,端出一个青花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又苦又腥的气味。
“喝了。”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汤入喉的瞬间,像是有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烧遍了四肢百骸。那股火烧得我浑身冒汗,但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那是体内残留的阴气和煞气被逼出来的表现。
“这什么药?”我放下碗,喘着气问。
“续命汤。”老张头把碗收走,“你师父留下的方子,专门给天师传人用的。灵力耗尽、气血双亏的时候喝一碗,能保三天不伤元气。”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你要是还这个样子,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苏晚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捂着右侧的肋骨,脸色苍白。老张头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白色的药丸,递给她。
“云南白药保险子,专治内伤。吃了吧,肋骨断了不是小事。”
苏晚亭看了他一眼,接过药丸,干咽了下去。
老张头在我们对面坐下,抽了两口烟,才开口。
“城北古井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知道那口井?”
“临城谁不知道那口井?”老张头吐出一口烟圈,“城北张家村,村头有口井,说是唐朝的时候就有了。一千多年,从来没干过。当地人叫它‘龙眼’,说是通向龙宫的。”
“通向龙宫是假的,通向阴间是真的。”我说。
老张头看了我一眼。
“你师父当年也去过那口井。”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扯动了伤口,疼得龇了牙,但顾不上。
“我师父去过?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你师父那次来,就是为了那口井。他在井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把一张符贴在了井口上,然后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口井下面,封着一样东西,不是现在能打开的。’”
“什么东西?”
“他没说。”老张头磕了磕烟灰,“但他说,如果有一天井口的符被人撕了,那就是阴山派动手的时候。”
我和苏晚亭对视一眼。
画师在深巷里说过,大阵的第四个阵脚会在今晚子时爆发。他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有办法突破井口的封印。
要么是他找到了撕开符咒的方法,要么是——那封印三十年了,力量已经弱了。
“老张头,”我站起来,“井口的符,是什么样子的?”
“黄色的,上面画着一条龙。”
龙的符。
那是天师府最高级别的封印符——“镇龙符”。专门用来封印极阴之地的,据说画一张符需要天师用七七四十九天的心血来养,养成了之后,贴在封印上,至少能管一百年。
师父的符只管了三十年。
不是师父的修为不够,是地下的东西太强了。
它一直在冲撞封印,三十年不间断,把符的力量消耗了大半。
而今晚子时,就是它冲破封印的时候。
二、张家村
张家村在临城最北边,紧挨着绕城高速。说是村子,其实早就拆迁了,只剩下几栋钉子户的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四周是推土机留下的黄土和碎砖。
村口的老槐树下,就是那口井。
我们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整片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那种光亮是惨白的,没有温度,照在废墟上,像照在一片巨大的坟场上。
苏晚亭的手电没有开。在这种月光下,手电的光反而会破坏夜视能力。
我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井在槐树下。
一口青石砌的古井,井圈大约一米高,井口直径不到一米。井圈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井口上面盖着一块铁板。
铁板是新的,上面焊着几道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周围的几根钢筋水泥柱上。铁板的表面,贴满了符咒——不是师父的镇龙符,而是另一种。
黑色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阴山派的符。
“他们抢先了。”我说。
“什么意思?”
“镇龙符被撕了。阴山派用自己的符封住了井口。”我走近铁板,伸手摸了摸那些黑色符纸,“这不是封印,这是‘引流符’。它们在把井底下的阴气往外引,引导到大阵里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符撕了。”
“你说过,深巷的布娃娃碰了就会吸你的灵力。这个会不会也一样?”
我仔细看了看那些符纸。
引流符和钉魂术不同。钉魂术是陷阱,谁碰谁中招。引流符只是一个管道,它本身没有攻击性,只是把阴气从A点引到B点。
但问题是,撕掉引流符的瞬间,管道就断了。那些本来应该流向大阵的阴气,会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就像拧开一个高压水龙头,然后突然把水管剪断。
水会喷出来。
“苏晚亭,”我说,“你退后五十米。”
“你呢?”
“我撕符。”
“你撕符,然后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井底下的东西会爬出来。我要在它爬出来之前,把它重新封回去。”
苏晚亭沉默了三秒钟。
“我说过,我不会跑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会死。”
“哪次不是真的?”她从口袋里掏出警棍,握紧了,“你撕你的符,井里出来什么东西,我先帮你挡三秒。”
我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说服不了她。
“三秒。”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秒。”她点头。
我转过身,面对那口井。
铁板上的符纸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样。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像是一条条蚯蚓,在黑色的纸面上缓缓蠕动。
我伸出手,抓住了最上面那张符纸的一角。
手指触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不是刺痛,不是灼烧,只是凉——像是把手伸进了深秋的河水里。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水声。
井底下的水声。
但那不是普通的水声。那不是水在流动,而是水在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是一个巨大的肺,在井底缓慢地、有节奏地收缩和扩张。
每一次“呼吸”,井口就有一股阴气喷出来,像人的呼吸一样,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符纸撕了下来。
“嘶——”
符纸被撕成两半的瞬间,铁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张。
“嘶——”
铁板震得更厉害了。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着。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最后一张。
我抓住最后一张符纸的一角,用尽全力一扯——
符纸碎了。
铁板炸开了。
不是被外力炸开的,而是从内部炸开的。铁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往上顶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十米外的废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井口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井口上。
井很深,深到手电的光照不到底。但在井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下有一双眼睛,正在慢慢地睁开。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呼吸声。
是婴儿的啼哭。
三、井底
婴儿的哭声从井底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又细又尖,像是一根根针扎进耳膜。那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像是直接绕过了耳膜,在脑子里响。
苏晚亭握紧了警棍,指节发白。
“井下有婴儿?”
“不是婴儿。”我蹲在井口,往下看,“是怨气。婴儿的怨气,是这世上最纯粹、最浓烈、最难化解的怨气之一。”
“为什么是婴儿?”
“因为婴儿没有意识,只有本能。饿了会哭,冷了会哭,疼了会哭。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只是本能地表达不适。”我站起来,“如果婴儿在活着的时候遭受了极度的痛苦,然后死了,它们的怨念就会变成一种纯粹的本能——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诉求,只是单纯地‘怨’。这种东西,比任何厉鬼都难对付,因为它没有弱点,没有执念,没有办法用言语化解。”
苏晚亭看着我。
“井底有多少婴儿?”
“不知道。”
“不知道?”
“井太深了,我的【望气术】探不到底。但从阴气的浓度来看——”我顿了顿,“至少上百个。”
上百个婴儿的尸体,被扔在这口千年古井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扔的。也许是几百年前,也许是几十年前,也许——一直有人在扔。
而阴山派发现了这口井,发现了井底那些婴儿的怨念。他们把引流符贴在井口,把这些怨念像抽水一样抽出来,输送到大阵里。
上百个婴儿的怨念,是最上等的“燃料”。
但如果我把引流符撕了,这些怨念就没有地方去了。它们会从井口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最近的生命体——
我和苏晚亭。
“苏晚亭。”我说。
“嗯。”
“我说三秒,你说够了。现在我要改一个数字。”
“多少?”
“零。你现在就跑。”
她没有动。
“你听我说,”我转过身看着她,“井底的怨念是婴儿的,婴儿没有意识,只会本能地寻找‘母亲’。它们会涌向最近的生命体,依附在生命体上,把生命体当成‘母亲’。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它们会拼命地往你身体里钻,想回到‘母亲’的肚子里。你会感觉像是有一百个婴儿同时在你体内生长,你的肚子会涨大,你的内脏会被挤压,你的肋骨会被撑断——”
我停了一下。
“你断了两根肋骨,经不起这个。”
苏晚亭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你刚才说,它们会涌向最近的生命体。那它们为什么只会涌向我?你是活人,我也是活人。”
“因为你是女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晚亭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理解。
婴儿找母亲。只有女人,才能成为“母亲”。
井底的那些怨念,不会找男人,只会找女人。
它们找的是苏晚亭。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要让你跑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在逞英雄。你在这里,你就是它们的靶子。你跑了,它们没有靶子,就会散开,给我争取时间重新封印。”
苏晚亭看着我,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跑了。
不是逃。
是把靶子带走,给我争取时间。
她的脚步声在废墟上快速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井底的婴儿哭声更大了。
它们感觉到了。
母亲走了。
四、封井
我不能再等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师父留下的那卷空白符纸,咬破舌尖,用舌尖血在符纸上画符。
第一张,镇魂符。
第二张,封煞符。
第三张,净天地符。
三张符,是我现在灵力极限下能画出的最高级别的符。灵力耗尽之后,虽然续命汤帮我恢复了一些,但远远不够。画完这三张符,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最后一滴油,整个人虚脱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符画好了。
我把三张符按顺序贴在井圈上——镇魂符在北,封煞符在南,净天地符在正东。
然后我掏出天师府印,放在井圈的正中央。
印触井圈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不是哭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压住了,正在拼命挣扎的声音。
婴儿的哭声变成了尖叫。
上百个婴儿同时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开一道口子。井圈开始震动,青石之间的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沿着井壁往下流。
那些黑色的液体流到井底的暗红色光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水浇在火上。
光灭了。
尖叫声停了。
井圈停止了震动。
一切都安静了。
我跪在井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
“陈九阳!”
苏晚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根铁棍,大概一米长,是在废墟里找到的。
“它们没有追我,”她喘着气说,“它们一直在这口井里,没有出来。”
“因为符还在。”我说,“镇龙符被撕了,但井口还有阴山派的引流符。引流符虽然被我撕了,但符纸残留的墨迹还在,那些墨迹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封印。这个封印只能撑几分钟,等墨迹干了,封印就没了。”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手上的伤口,血已经快凝固了。
我需要更多的血。
我把符纸铺在地上,重新咬破舌尖,但舌尖的伤口还没愈合,咬不出多少血。我干脆用铜钱剑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顺着手掌滴在符纸上。
一张。
两张。
三张。
五张。
十张。
我在十张符纸上画了十道镇魂符,然后站起来,把它们一张一张地贴在了井圈上。北面三张,南面三张,东面两张,西面两张。
十张符,把井圈围了个严严实实。
贴完最后一张符的时候,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井里栽去。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苏晚亭。
她把我从井口拽了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我的头磕在一块碎砖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你疯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怒,“你差点掉进去!”
“掉进去也没事,”我闭着眼睛说,“下面有一百多个婴儿,正好给我当干儿子。”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笑怎么办?哭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你的手在流血。”
“嗯。”
“我帮你包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帕很快就被染红了。
“这是新的。”我说。
“我洗洗还能用。”
“洗不干净了。”
“那就扔了。”
她把手帕在我手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
“陈九阳。”
“嗯。”
“你刚才说,那些婴儿会找母亲。它们找的是我,不是因为你让我跑才去找我,是因为我本身就是它们的‘目标’。”
“对。”
“那如果我今天没来呢?”
“它们会顺着阴脉找。井里的怨念被大阵抽了太久,已经和大阵的能量产生了共振。它们会沿着大阵的脉络,找到最近的一个活着的女人——不管那个女人在哪里。”
“也就是说,无论我今天来不来,它们都会找到我?”
“早晚的事。”
“那你让我跑,不是把我从危险中推开,而是把我推到另一个危险里?”
我想了想。
“差不多。”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包好的手帕又紧了紧。
“下次,不要说‘跑’。”
“说什么?”
“说‘一起’。”
五、第四个
月亮偏西了。
子时已过。
第四个阵脚的爆发,被我们按住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十张镇魂符,最多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封印来替代,井底的怨念还是会涌出来。
而且,画师不会等着。
他已经损失了四个阵脚——殡仪馆、一中、深巷、古井。五个阵脚里损失了四个,他不可能不着急。
他一定会加快剩下两个阵脚的进度。
第五个,城西废弃教堂。数字“十八”。
第六个,临城人民医院旧住院部。数字“二十一”。
这两个阵脚,比之前所有的都更危险。
因为它们的数字更大,意味着积攒的能量更强,封印更难突破。
“苏晚亭,”我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我是法医,不是神父。”
“法医也见过死人,你觉得他们去哪了?”
苏晚亭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处理过的那些遗体,每一具都有一种共同的特征——他们在死的那一刻,脸上会有一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放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放下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活着的负担。”
我看着她。
“你觉得活着是负担?”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但对你来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是不想活,刚才就不会拼了命往井上贴符。”
我没说话。
“陈九阳,”她说,“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死了之后,没人替我收尸。”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法医,收尸是我的本行。”
“那你替我收。”
“行。”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废墟上,洒在那口被符纸围满的古井上,洒在两个浑身是伤、筋疲力尽的人身上。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两个阵脚。
后天,还有阵心。
大后天——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大后天。
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她也是。
(第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城西废弃教堂,十四个白袍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的脸全是空白的。陈九阳发现,这十四个人的身体里,装着的是阴山派历代传人的部分魂魄。而教堂的地下,葬着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沈鹤亭。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