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那天下午的院务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学科评估的指标分解，到研究生招生名额的分配，再到下学期外聘教师的课时费标准，每一项都需要他拍板。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不足，他穿着那件铁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主席位上，热的喝了多半瓶矿泉水……
面前的烟灰缸里没有烟头——他从不抽烟。但其他的几个副院长和系主任都在吞云吐雾，把整个会议室熏得像个烟囱。
他忍着头痛把最后一个议题议完，合上文件夹，说了句“散会”，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迎面碰上教学秘书小陈，抱着一摞刚印好的选课手册，看见他赶紧侧身让路，嘴里说着“计院长好”。
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脚下没停，他现在只想回办公室喝口水，把桌上那几份急件签完，然后回老宅。
老宅里有韦秦州做的饭，有元宝蹲在槐树上叫“先生吃饭”，有石桌上摆好的棋局和两杯温度刚好的铁观音。
这些念头让他的头痛稍微缓解了一点。
然后他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一阵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像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歌的是个男生，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正站在院长办公室正中央，手垂在身侧，标准的军姿，表情极其认真，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唱到了情感的巅峰。
他的声音不算难听，甚至可以说相当不错——音准在线，气息平稳，高音区没有破音，比起一般的研究生来说简直是专业水准。
但问题在于他唱得实在太投入了，声音洪亮得能把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全部震亮。
更让计鸢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是，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靠墙的沙发上还坐着另外八个学生——有男有女，有博士生也有硕士生，甚至还有两张脸他隐约记得是本科大三的。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临时凑出来的道具，有人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祝计院长生日快乐”八个大字，感叹号画得歪歪扭扭，旁边还贴了一朵用便利贴折成的纸花。
有人捧着一小盆文竹，文竹是新买的，花盆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祝院长文思泉涌”。
还有人拎着水果，那个西瓜看着比计鸢的头还大，塑料袋上印着学校水果店的logo。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复杂的表情——大致是“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但十学分真的太香了”混合着“院长您千万别挂我科”的求生欲。
男生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在计鸢面前站定：“计院长您好，我是汉语言文字学专业博士一年级的学生，我叫陆烨，韦主任布置的这项实践活动要求我在院长办公室唱完一整首生日歌，以表达文学院全体师生对您的敬意与祝福。我现在唱完了——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学术长青。”
说完鞠了一躬，后退两步，回到沙发旁边，把格子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擦了擦手心的汗。
计鸢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沙发上另一个学生已经站起来了。
这是个女生，扎着马尾辫，手里捧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古代汉语》教材，看起来像是刚从自习室被临时拉来的。
她走到办公室中央，把手里的教材放在茶几上，开口唱了。
她的音准比第一个男生差了不少，起调就高了半个音，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明显破了音，但她硬是咬着牙把整首歌唱完了，最后一个“快乐”的“乐”字颤颤巍巍地飘在空气中，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唱完之后她把教材抱回怀里，看着计鸢的眼睛认真地说：“祝计院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后面的词韦主任没教我，我自己想的。”
然后鞠了一躬，退回沙发旁边，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然后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道具，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
他唱的调子跟前两个又不一样，不是标准的《生日歌》旋律，而是一种类似说唱的节奏型念白，计鸢认识他，几次学校里的“歌手大赛”他都参加了，而且得过奖。
最后一个音收住后他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看着计鸢，语气比前两位都更淡定：“计院长，祝您生日快乐。”
说完退回沙发角落，棒球帽檐往下拉了拉，但耳朵尖也是红的。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计鸢站在门口，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太阳穴附近有一根极细的青筋正在以每分钟几十次的频率轻轻跳动。
第七个是博士生胡悦，她是韦秦州自己带的研究生，平时做事稳重认真，论文改好几遍也不抱怨。
此刻她捧着一小盆文竹站起来走到计鸢面前，用极其标准的音准把生日歌唱了一遍——她的声音确实好听，清亮而不尖锐。
唱完之后她把文竹放在计鸢办公桌上，轻声说了句“祝先生桃李满天下”。
称呼不是“院长”，是“先生”，这个称呼让计鸢的太阳穴跳的更厉害。
第八个是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拎着个那个西瓜，他把塑料袋放在计鸢的办公桌上，然后清了清嗓子。
他的音准不上不下的，只能说是比韦秦州好一点。
轮到第九个时，计鸢已经靠在门框上不想动了。
最后这名学生是临时被从自习室抓来的本科生，刚上大一，连院长办公室在哪栋楼都是靠着问导员找到的。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在满屋子学长学姐的注视下走到计鸢面前，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最后是在胡悦带头打拍子的帮助下才把整首生日歌唱完。
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但他唱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到计鸢手上——“韦老师说，这首歌值十学分，但我觉得能给您唱生日歌，不止十学分。”
然后鞠了一躬，飞快地跑回沙发旁边，把自己缩进离门最近的角落里，耳根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安静到什么程度——能听到窗外梧桐树上鸟扑扇翅膀的声音，能听到走廊尽头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能听到计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时皮质包底碰到木桌面的轻响。
九个学生挤在沙发上，紧张地看着门口那位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的院长。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在想——万一被记过该怎么跟导员解释。
计鸢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已经泡好几个小时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沙发上这九个坐立不安的学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唱得还行，比你们韦主任唱的好听不少。”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语调依然平淡，但能听得出几分沙哑。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应该确认一下——你们韦主任有没有告诉你们，来院长办公室唱歌是纯义务活动，十学分是他自己编的。”
沙发上齐刷刷亮出九张瞬间凝固的表情，计鸢看着这些表情，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继续说：“但他既然许了，就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低头翻开桌上的工作日志，在当天日期下写了一行备注，然后合上本子，“可以走了。”
九个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胡悦走在最后，鞠了一躬才把门带上。
当天晚上，计鸢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时没让元宝像往常一样叫“先生吃饭”——他特意在院子门口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小袋瓜子撒在地上，把鸟暂时稳住。
然后他走进院子，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
韦秦州正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锅铲翻飞，嘴里哼着《打靶归来》，调子一如既往地跑到了太平洋。
他听见院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灿烂的、让计鸢瞬间就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的笑容。
“先生生日快乐！今天晚饭有您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清蒸鲈鱼，鲈鱼是今天早上菜市场现杀的，眼睛可亮——”
计鸢没有接话。
他把中山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藤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口，走到厨房门口。
他并不着急。等韦秦州把一长串邀功表演说完，也等他把锅里的炒菜盛出来后才伸手拎着他的衬衫领子拎到院子里。
“……先生，今天您生日，打孩子不吉利——”
计鸢等他站稳，抬腿就是一脚，等他揉够了，再次站稳后又落一脚，足足踹了五下。
元宝一看有热闹，粮都不吃了，蹲在一旁的槐树枝上激情伴奏：“十学分——十学分——十学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