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夏莲的信
殿下万福。
奴婢夏莲,叩请殿下金安。
垂花门一别,已有两月余。奴婢跟随驸马爷,从白沟到通济,从通济到淮阴,一路南下,今日总算安顿下来,有了功夫给殿下写信。
殿下身子重了,奴婢不在身边,不知春花、秋禾、冬雪伺候得可周到?
秋禾那丫头,是不是还常常把帕子落在床头?
冬雪画画时,是不是又弄了满脸墨,洗半天洗不干净?
春花夜里睡觉还打呼不?以前她打呼,奴婢睡不着,如今听不到了,反倒有些不惯。
殿下,驸马爷瘦了。瘦了很多。
但他没说过累。奴婢问他,他说“不累”。奴婢知道他说谎,但奴婢不敢拆穿。他想让殿下知道,又不想让殿下担心,所以奴婢来写。
垂花门那日,驸马爷系上殿下缝的披风,对薛十三说“家里交给你了”,对奴婢什么也没说。奴婢知道,他不是忘了,是不知说什么。
马车驶出巷口时,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驸马爷看的是殿下站的地方。殿下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看了。
白沟的事,殿下想必已经听说了。
驸马爷没动刀兵,只用一张告示。工钱日结,管饭,发工具。流民涌来,漕帮散了。不是打散的,是比散的。
那些流民领了粮食,领了工钱,跪在地上磕头。驸马爷没扶,转身走了。但奴婢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别过脸去,不让别人看见。
通济段,票号不兑银子。
工人们手里攥着银票,买不了米,买不了菜。
驸马爷从莲花湖调了五十万两银子,堆在码头上。白花花的,码成小山。他让工人先兑,工人捧着银子,手抖。有人咬了一口,是真的,当场跪下。
驸马爷拉他起来,说“别跪,干活”。
那人哭着走了。
后来驸马爷召三家票号掌柜,把银票一张一张摆开。念一张,叠一张。很慢,很慢。奴婢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大人的手,没抖。
殿下,奴婢知道您想问什么。
何姑娘在杭州,和林远图还有华荣一起。是备货。干什么女婢不敢问。
她比在京城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驸马爷去莲花湖看船,何姑娘没行礼,只点了点头。驸马爷也没说话。他们之间,似乎不需要说话。
奴婢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不像主仆,像一起做事的人。
何姑娘管的那些账,奴婢看不懂,但驸马爷看得懂。
他看何姑娘的账册,比看奴婢的字还仔细。
淮阴的事,最险。
那晚刺客冲进来,奴婢挡在驸马爷身前,被他拨到身后。
刺客举着刀,火光映在刀上,亮得刺眼。
奴婢以为自己要死了。
驸马爷从袖子里取出那东西,对准刺客。奴婢没见过那东西,只看见黑洞洞的口,像要吃人。火光一闪,一声响。
刺客倒了。烟很大,呛得奴婢咳嗽。
驸马爷站起来,把那东西收进袖子里,对奴婢说“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但奴婢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藏进袖子里,不让奴婢看。
奴婢假装没看见。
那晚驸马爷去牢里见马文良。
奴婢在值房等着,等了很久。他回来时,手里提着茶壶,两只白瓷杯。杯里的茶,都喝完了。他什么也没说,只让燕青去搜马文良的书房。
奴婢不敢问。
驸马爷请尚方剑。剑很重,他握得很稳。刀落的时候,奴婢没敢看。但奴婢听见了。血溅到剑上,他擦了很久。
不是擦剑,是擦自己的手。
殿下,驸马爷收到您的信了。
上次那封信,只有一页。
他看了好多遍。
奴婢端茶进去,他正看信,听见脚步声,连忙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拿起笔假装批公文。
笔拿反了,他没发现。
奴婢也没说。
他看您写的字,不会批公文。奴婢的字,他会批。但他看您的字,比看奴婢的字久。
殿下,您写信来吧。您写的字,大人会看。奴婢的字,大人也会看。
但他看您的字,不会假装批公文。
殿下,驸马爷说,春汛之后,他就能回京了。
但他没说具体日子。
奴婢知道,他说不准。他说不准的事,从不承诺。
奴婢跟着他,学会了一件事——大人说的话,不一定好听,但一定算数。
他说会活着回去,就会活着回去。
他说会护着殿下和腹中的小主子,就会护着。
殿下,奴婢该去研墨了。
驸马爷还在批公文,灯还亮着。奴婢写完这封信,就要去换茶。他的茶凉了,不会叫人换。奴婢只能自己勤看着。
殿下放心,奴婢会照顾好驸马爷。会替他研墨,会替他换茶,会替他挡刀。挡不住,就挡在身前。
奴婢不怕。因为驸马爷说过“别怕”。他说了,奴婢就不怕了。
奴婢夏莲,叩首。
窗外,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
沈砚之还在批公文。
夏莲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端茶进去,放在案上。茶是热的。沈砚之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放着”。
夏莲退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还在批公文,背影很直,很瘦。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