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流涌动
马车驶离宫门,林北辰靠在车厢壁上,手中的黄绢沉甸甸的。正九品捕头,听起来不大,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从被逐出家门的弃子到入朝为官,不过短短月余。他没有得意,只有清醒——皇帝给的这顶帽子,是要他继续冲锋陷阵。
太后还没倒,案子还没结。
马车在城南小院门口停下。林北辰推门进去,柳氏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手上的湿衣服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回来了?没事吧?”柳氏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娘,我没事。还升了官。”林北辰将黄绢递给她看。
柳氏不识字,但看到那明黄色的绢布和上面的朱红大印,知道是好东西。她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升官了好,升官了好。娘给你做好吃的去。”
林北辰拉住她:“娘,不急。我有事跟你商量。”
柳氏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现在是刑部的捕头,不能在你这儿长住了。刑部那边有官舍,我想搬过去住。你也跟我一起搬。”
柳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搬。这是太子殿下安排的院子,住得好好的,搬什么?”
“娘,我一个人住官舍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个老婆子,谁还会来害我不成?”柳氏说完,自己先沉默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她虽然不完全清楚,但也知道儿子在查大案,得罪了很厉害的人。她住在这里,确实可能成为靶子。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娘,跟我搬吧。刑部的官舍在衙门后面,有侍卫把守,安全。”
柳氏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娘跟你搬。”
午后,林北辰带着柳氏搬进了刑部官舍。说是官舍,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小院,在刑部衙门后面,和另外几个低级官员合住。院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净,门口还有差役站岗,比城南那个小院安全得多。
安顿好柳氏,林北辰换上刑部捕头的官服,去衙门报到。周正清正在处理公务,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上下打量了一番。
“九品捕头,委屈你了。”周正清说,“以你的本事,当个七品都绰绰有余。但圣上说了,先从底层做起,磨炼磨炼。”
“属下明白。”林北辰拱手。
周正清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推过来:“这是赵刚的案子,现在交给你继续查。赵刚虽然招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挖干净。太后那边暂时动不了,你先查赵刚在京城还有哪些同党。”
林北辰接过卷宗,翻开细看。赵刚交代了十几个人名,有宫中的太监,有朝中的小官,有京城的地头蛇,还有几个商贾。这些人都是太后的外围棋子,负责传递消息、转移物资、收买人心。
“先从谁查起?”周正清问。
林北辰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王福,城南赵记粮铺账房。”赵记粮铺的东家赵德茂已经抓了,账房王福还在逃。这个人知道粮铺的所有账目,是破案的关键。
“先抓王福。”林北辰说。
周正清点了点头,签了一张拘票给他。林北辰拿着拘票走出刑部,赵勇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太子把赵勇调给林北辰做帮手,名义上是协助查案,实际上是保护他的安全。
“去哪?”赵勇问。
“城南,赵记粮铺。抓人。”
两人骑马来到柳巷。赵记粮铺已经被查封,门上贴着封条,锁着铁链。林北辰翻身下马,走到侧门,掏出工具撬开锁,推门进去。铺子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账册散落一地,显然已经被人搜过。
“王福不会回来了。”赵勇说。
“不一定。”林北辰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灰尘很厚,只有他们进来的脚印,没有其他人的。这说明从粮铺被封到现在,没有人进来过。王福如果要回来取东西,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但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有人用手指在灰上划过的。
林北辰凑近细看,划痕组成了几个字:“土地庙,救我。”
王福来过这里,留下了求救信号。
“走,去土地庙。”
两人出了粮铺,骑马赶到城隍庙。庙门依旧虚掩,里面空无一人。林北辰走进去,四下查看。神像后面、墙角、供桌底下,都没有人。
他站在庙中,闭上眼,回想王福留下的那几个字——“土地庙,救我。”如果王福躲在土地庙,一定会留下更多线索。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在神像底座下面发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赵刚要杀我,我躲在天井夹墙里。看到纸条,晚上来救我。”
林北辰收起纸条,对赵勇说:“今晚来抓人。现在回去,别打草惊蛇。”
两人退出土地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傍晚,林北辰回到官舍。柳氏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他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柳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里满是心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北辰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有放慢速度。吃完一碗,柳氏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
“娘,今晚我还要出去一趟。”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去吧,注意安全。”
林北辰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柳氏正在收拾碗筷,背影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心头一酸,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赵勇已经在等了。
“走。”
两人骑马来到土地庙附近,把马拴在巷子里,步行靠近。夜色深沉,月亮被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林北辰摸到庙门口,轻轻推开木门,闪身进去。
赵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摸黑走到神像后面。林北辰蹲下身,在神像底座下摸索,找到了天井夹墙的入口——一块活动的砖。
他抽出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王福,是我,林北辰。出来。”
洞里没有动静。林北辰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王福,赵刚已经被抓了,你不用怕。出来跟我回刑部,我保你安全。”
片刻后,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洞里爬出来,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正是王福。
“林……林大人,救命。”王福瘫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赵刚要杀我,他派人在城南到处找我。我躲了好几天,不敢出去。”
“赵刚已经被抓了,你不用怕。”林北辰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递给他,“擦擦脸。跟我回刑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王福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连连点头。
三人从土地庙出来,刚走到巷口,迎面碰上几个黑衣人。
“站住!什么人?”
林北辰心头一凛,挡在王福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赵勇也拔出了刀。
黑衣人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冷峻,腰间挂着东宫的令牌——是太子的人。
“林公子?殿下命我们来接应你。”那人收起刀,拱手道,“太后的人今晚在城南活动,殿下不放心,让我们来看看。”
林北辰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正好,帮我护送王福回刑部。”
黑衣人领命,带着王福先走。林北辰和赵勇跟在后面,走出巷子时,林北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在那人脸上。是一个老妇,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林北辰不认识她,但赵勇认出来了。
“太后——”
赵勇的话还没说完,老妇就抬手制止了他。她看着林北辰,嘴角微微上扬:“你就是林北辰?不错,比哀家想象的要年轻。”
林北辰跪下行礼:“草民叩见太后。”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查哀家的案子,查得很起劲。”
“草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太后冷笑,“太子的?还是皇帝的?”
林北辰没有回答。
太后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哀家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哀家是想告诉你,你查的那些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再往下查,你担不起。”
“草民已经担了。”
太后眼神一厉,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扔在林北辰面前:“拿着。以后有用。”
林北辰捡起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寿”字。
“哀家走了。你好自为之。”太后转身,在几个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北辰跪在地上,手中的玉佩冰凉。
赵勇上前扶起他:“你没事吧?”
“没事。”林北辰将玉佩收进袖中,“走吧,回刑部。”
两人骑马离开土地庙。夜风吹过,林北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太后亲自来见他,不是来杀他,而是来警告他。这意味着太后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她还有底牌。
那张底牌,就是她背后那个人。
章末钩子:
回到刑部,王福已经被安顿好。林北辰连夜审讯,从王福口中挖出了赵记粮铺完整的账目以及太后一党在京城的势力分布。
天亮时,他走出审讯室,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足够太后在朝中的势力伤筋动骨。
但林北辰知道,这还不够。太后背后那个人还没露面。那个人一天不揪出来,太后就不会倒。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手中的名单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大人。”一个差役跑过来,“门外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故人。”
林北辰走到门口,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朴素,面容苍老,眼神怯怯的。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安国公府的一个老嬷嬷,以前照顾过柳氏。
“林公子,老奴是偷偷来的。”老嬷嬷压低声音,“柳夫人……您娘,在府里出事了。”
林北辰心头一沉:“我娘不在安国公府,她已经搬出来了。”
“不是柳夫人,是……是安国公府的大太太,王氏。她派人去柳夫人的住处,没找到人,就砸了院子里的东西。还说……还说要把柳夫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让她永世不得入林家门。”
林北辰的拳头握紧了。
王氏。林远山的正妻,林婉清的生母。她不敢动太子的人,但她敢动柳氏。在她眼里,柳氏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侍妾。
“我知道了。”林北辰对老嬷嬷说,“你回去,就当没见过我。这件事,我会处理。”
老嬷嬷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林北辰转身走回刑部,将名单交给周正清,然后对赵勇说:“我要去一趟安国公府。”
赵勇皱眉:“现在?”
“现在。”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刀,“有人欺负我娘,我不能不管。”
章末钩子续:
安国公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铜钉,石狮威严。
林北辰站在门口,抬手叩门。
门房开了门,看到他,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三……三公子?”
“让开。”
门房不敢拦,侧身让路。
林北辰大步走进府中,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正堂。府中的下人看到他,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三公子回来了?”
“听说他如今是刑部的捕头,太子面前的红人……”
“大太太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正堂里,王氏正在和林远山说话。看到林北辰走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王氏脸色发白。
林北辰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林远山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块太后给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给我的。她说,以后有用。”林北辰看着林远山,“我现在用它,换我娘的名字从族谱上干干净净地划掉。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林家的人,你们林家不能再用任何名义欺负她。”
林远山看着那块玉佩,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认得太后的玉佩,也知道这玉佩的分量。
“你——”
“我不是来商量的。”林北辰打断他,“我是来通知你的。”
王氏尖声道:“你一个庶子,凭什么——”
“凭我是刑部捕头,凭太子保我,凭太后都不敢杀我。”林北辰转头看着她,目光冷厉,“王夫人,你砸我娘住处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天起,你再动我娘一根头发,我拆了你这座国公府。”
王氏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柳氏的名字,我会从族谱上划掉。从今往后,她与林家再无瓜葛。”
林北辰收起玉佩,转身走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曾经困住了他娘半辈子。如今,他终于亲手把娘从这座牢笼里救了出来。
走出府门,阳光正好。
林北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朝刑部的方向驰去。
身后,安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