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还在响。嗡，嗡，嗡。声音很沉，一下下砸在地上。
陈牧靠在椅子上，耳机没摘。外面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能听见。那声音顺着骨头往脑袋里钻。他手腕上的疤又开始发烫，不是一下子，是持续地烧着，像有人从地下拉一根线。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袖子盖住了疤，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变红，可能已经到了手背。他没去碰，只是把手指放在终端边上，指尖有点抖。
屏幕亮着，能量图停在上一次扫描的结果。深瞳遗址东南区有个点，温度比周围高0.5度。不高，但他在意。上次钻头消失前，也是这里，也是这个温差。
他没动鼠标，也没查记录。他知道现在不能操作。档案馆锁死了，每六小时换一班。他的任务是守着，不是动手。系统会自动记日志，但不能发指令。他只能看，不能改。
耳机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格雷！你要我们撤？”
陈牧眼皮跳了一下。
这声音不是外联通道传来的。也不是灰鼠说的。是加密通讯漏出来的杂音，混在背景里，却被他听到了。他不是听清了话，是感觉到了那种紧张，像金属刮玻璃一样刺耳。
另一个声音压上来：“伊万，你先冷静。这不是你一个人扛的事。三次钻探，设备全丢，工兵都开始做噩梦。这不是普通事故，是警告。我们必须重新评估风险，不能再硬来。”
“冷静？我怎么冷静？从边境塌陷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现在终于有机会摸到真相，你让我停下？大洋联盟躲在后面算计利益的时候，我们在前线吃雪喝风！现在轮到我们往前走一步，你跟我说风险？”
“我不是拦你，只是想让你等科学组出新方案。这是联合行动，一旦出事，谁都担不起。”
“等？等他们写报告，黄花菜都凉了！北境要的是筹码，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模型，是样本！只要有一块石头能证明这不是自然现象，我们就能说话算数。”
“可如果代价是人命呢？”
“那就用我的命换！”伊万吼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我拼过！”
他一拳砸在桌上，信号晃了一下，“我们都赌。你们不敢赌，我们北境来赌。样本必须拿到，48小时内。不然——我直接增兵，突破封锁。”
陈牧闭上眼。
他感觉到两个人的情绪。格雷像一块铁板，表面不动，里面却在震动。伊万像一团快烧完的火，只剩焦黑和一点不肯灭的芯。
他知道这种人。他自己也这样活过。
为了目标，能把命搭进去，还能笑着说值。
可他也知道，这个地方不能硬拼。你越冲，它越退。等你真踩进去，才发现脚下是空的。
头痛越来越重，像锥子扎太阳穴。是那些高维信号往他脑子里塞东西。他不想接收，可它们自己来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视线有点模糊。
桌上的U盘还在。黑色，方块样，接口朝上。他看了一眼，没碰。
沈墨给的东西不简单。现在看了，可能会触发同步率波动。卫山河会收到提醒。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得守住这条线。哪怕外面乱成一团，他也不能动。
耳机里，格雷又开口：“伊万，冷静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行动一旦失控，没人能负责。”
“冷静？”伊万冷笑，“我冷静三十年了！从边境塌陷那天起我就在忍！现在终于有机会摸到真相，你说我冷静？你们在后方喝茶的时候，我们在冻土里挖坑！现在轮到我们往前走一步，你跟我说风险？”
“我不是阻止你。”格雷说，“我只是要求暂停，等科学组拿出新方案。”
“等？”伊万嗤笑，“等他们写完报告，太阳都落了。我们没时间等。北境要的是样本。只要一块石头能证明这不是自然现象，我们就能挺直腰杆说话。”
“可如果死人呢？”格雷问。
“那就用我换。”伊万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频道安静了一秒。接着响起警报声，短促，尖锐。【加密强度下降，建议终止语音传输】。
没人挂。
陈牧睁开眼，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口。它是黑的。外联通道断了，但他知道刚才那段对话已经被所有人听到。不只是他们在吵，背后还有人在听，在记，在权衡。
他低头，在日志本上写： “分歧出现，外部压力未解。”
笔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建议接触。”
写完他就划掉了最后一句。用力，来回三遍，纸都被擦破了。
不能接触。一碰就是破局。龙国现在露头，只会被当成靶子。他只能看，听，忍。
头痛越来越厉害。不是一阵一阵，是一直压着，像有人拿锥子慢慢钻。
他知道这是共振的后遗症，是那些信号强行灌进来。他不想接，可它们自己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戴上，视线还是有点晃。
U盘还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碰。
沈墨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是存文件。他现在不能看。看了就是主动获取信息，会触发异常检测。卫山河会立刻知道。
他必须守住。
耳机里，格雷最后一次说话：“我会保留指挥权。任何单方面行动，都是违约。”
“随便你怎么说。”伊万声音冷到底，“命令已经下了。侦察小队两小时后出发，目标核心区。你要拦，就派兵来。”
通话结束。
信号断了。
陈牧还戴着耳机。里面只有电流声，嘶嘶响，像风吹过空地。
他没动，坐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音量调到最低。不是关，是调小。声音还在，几乎听不见。
他仰头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撞： “再试一次。” “快停下。”
他知道没用。这种时候，没人听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为大事拼命，可最后，常常只是把自己搭进去。
他打开能量图。刷新。
东南区那个点还在。温度升到了0.5度。形状变了，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他没截图，没记录，也没上报。
只是把手放上终端，准备做最后一次生物密钥验证。
绿光扫过掌纹和疤痕。
【生物密钥识别成功】
【同步率：98.4%】
【警告：神经信号轻微漂移，建议休息】
他点了确认。
椅背硌着肩膀，有点疼。他没动。
钻机还在响。嗡，嗡，嗡。
像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在敲棺材板。
他知道，下一锤下去，板子就要裂了。
他睁开眼，看向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
他没说话。
只是把U盘翻了个面，接口朝下。
像合上了一具棺材的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