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朗,日明风清,连绵起伏的山脉隆起层层叠叠的翠,如道道利剑直指苍穹。偶尔,长风掀开厚重云雾的一角,露出青色光气环绕的巍巍仙阙,让人心生向往,又难辨真假,恐是罗浮一梦,海市蜃楼。
张清白路过刻着“六道山”三个大字的石碑,袅袅炊烟从山下的小村庄升起,远远望去,工整田地,俨然屋舍,一棵老树,一架水车,几个顽童,如同一张线条简单的泛黄旧画。
“家住青山云外峰,肩挑日月斫枯松。伐木丁丁鸟嘤嘤,一斧一歌怎从容。石枰侧,烂柯中,回首人间几秋冬。不羡朱门酒肉臭,我醉自有一青松。乱石鼓,盛世钟,村郭小儿闹花灯。老翁独得山中趣,岁守清风待月明。”
粗犷浑厚的歌声飘荡在山林中,中年樵夫破旧的草鞋踏着节拍,单手挑着两捆干柴,轻健明快地走在山路上,神情怡然自得。
张清白心中芜杂的情绪被歌声驱散了几分,放缓脚步,合着节拍,悠然下山。
任重道没有赶他离开,是张清白主动要求下山,他对白玉京并无恶感,只是离开青牛镇的十三年如同一场幻梦,梦醒时分,张清白亦分不清来自何方,将往何处。
他曾想依靠白玉京为师父报仇雪恨,与妘玥故友重逢,可如今……听任重道言中之意,白玉京与魔教开战不可避免,断不会在此时和纯阳宫交恶,若殷烬瑶与妘玥真是一人,他也……
坐在张逸真的墓前,忽的想到师父曾说,“你十七岁的时候就离开青牛堂,自己去闯荡闯荡吧!”
他今年二十有七了,若不算被困御龙冰城的十年,倒是正好!他想下山走走,找一找自己的路,自己的老友,自己的仇人。
浓浓的烟火气冲散了世外仙山的寂寞,酒旗迎风招摇,如少女的袖手,欢迎着远来之人。
张清白鬼使神差地扯了条椅子,在酒棚坐下,一摸胸口才想起囊中羞涩,豪爽的声音传来,“这小兄弟的酒钱算我的!”
朴素端庄的老板娘提着抹布,将张清白面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头也不抬道:“把柴火放到里面吧!老张去临镇收麦子了。”
樵夫径直进了内屋,不多时走出来,用老板娘挂在梁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张清白举起陶制的酒杯道:“多谢大哥!”
樵夫大步流星地踏在笔直的村道上,随意地摆了摆手,唱道:“云悠悠,月悠悠,功名利禄几时休,佛陀身苦金身铸,白鹤难飞朱紫楼。来匆匆,去匆匆,风霜雨雪煎命烛,白发何须问彭祖,体静自然见赤松。莫言语,自前行,此番别后道不同,若问衰翁人何许,萍水相逢一樵夫!”
张清白长揖及地,还桌前,就着远处孩童嬉闹之声饮罢浊酒,踏炊烟,行阡陌,飘然而去。
樗仙洲位列九洲之中,本就是富庶之地,又有白玉京坐镇,安定一方,故民风淳朴,百姓殷富,所过城池多法度严明。张清白按辔徐行,偶尔停下为人打些短工,赚些盘缠干粮,径往西北方去。
任重道与他谈及,白虎使必有异动,魔教与正道未来一战将在昆仑。届时煌烬使定不会置身事外,张清白自是要去看看,他心中另有计算,昆仑乃西方支柱,镇守着元戎沙漠,不容有失,势头正盛的纯阳宫岂会如万佛山那般作壁上观?
樗仙洲外西,北、南三侧皆有裨海,裨海广万里,与西海有共水相连。海中有三千六百岛,三十六国,不周山墟亦在其中。传说此地本无海,乃上古大神怒触天地神柱,神柱倾颓,天崩地裂,天河之水流入人间,填补了大地的裂缝,遂有裨海。
裨海风波险恶,无风之日,浪涛百丈,凡人难渡,惟神通广大的修士能自由来往。不知多少年前,白玉京一位修士在裨海旁开坛讲道,所信者众,遂成长生宗在外的一个分支,名唤“鸿云真宗”。
宗内豢养灵兽青云鹏,可驮负人往来两岸,凭此与商贾分利,所获甚重。
张清白累日所得堪堪买一张单程行牒,他有所不知,从樗仙洲离开的价格已极为便宜,若是外人欲入樗仙洲,所付出十倍不止。
青云鹏十数丈的羽翼缓缓收起,金色的趾如钩子紧紧抓住礁岩,张清白跳下巨兽宽阔的脊背,顺着早被打磨好的台阶上岸,凉爽的海风拂过,青金华服飘扬的褶皱如一层层立起的鳞片,让同行之人面露艳羡。
驱使青云鹏的道士见怪不怪,樗仙洲内高手如云,什么样的法宝灵物都不足为奇。
待乘客全部安稳落地,青云鹏长啸一声,曳着一阵狂风冲向岸边的庄园,里面的修士早就准备好了鲜鱼和鹿肉。
几个衣袍墨绿色、有龟甲纹饰的修士前来攀谈,似有拉拢结交之意,张清白礼貌答对后,婉拒了酒宴邀约,独自朝远方走去。
离开裨海百十余里,张清白行至一片桑林,晨风未散,雾气犹寒,万叶噙露,蚕语沙沙,吐出缕缕杀意。
张清白缓缓顿住脚步,眉头微皱,目光转了一圈,叹息道:“诸位从我上岸便如影随形,所为何来啊?”
“张公子不亏得了天渊宗真传,功力已非同辈可比。”语声中,一个长须垂胸,冰蓝长袍,细眉如刀,眼神亦如刀的老者踩着一枚桑叶飘下。张清白无须看也知道,他袍子背后定有那巍然耸立的北极天矩。
“北极玄坛,谷元珍有礼了!”
张清白颔首回礼,目光射向右首,那是个中年男子,眼如寒铁,面罩坚冰,漆黑的长袍包裹着凌厉的肌肉线条,如同一张拉满弦的弓,健步从茂盛桑叶编织的阴影中走出。
左首边是韩龙莒这个老熟人,老者悄无声息的来了。钟紫嫣笑容有些尴尬地站在他身后。另有年轻弟子十三人,跃出埋伏,各据险要,隐隐成合击之势,所为何来,一眼可知。
“好大的排场!”
“听闻公子手中有天渊宗的重要传承,自该是我玄坛最尊贵的客人。”
张清白冷冷一笑,“那在下若是不想去玄坛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