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到,镇国公府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福抱着一摞棍棒站在台阶上,见凤昭然披着玄色外袍走出来,脚下一双黑靴踩得石板咚咚响,连忙把兵器分发下去。
家丁们三三两两聚在院中,有人搓着手哈气,有人盯着手里的木棍发愣。马夫老张牵着马站在角落,嘴里嘟囔:“这大清早的去剿什么窝?昨儿不是才抓了三个?”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掠过,凤昭然抬腿一脚踹在院中石桌边上。只听“咔嚓”一声,半块桌面应声断裂,碎石飞溅,吓得老张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昨夜敢绑我儿子的人,今天一个都别想跑。”她环视一圈,眼神如刀,“谁要是怕死,现在就滚出府门,我不拦。但若临阵退缩坏了大事——”她指尖轻抚剑柄,“我不介意拿你试新招。”
众人噤若寒蝉。来福趁机高喊:“出发!按昨日部署,正门强攻、侧翼包抄,不得擅自行动!”
谢令仪从回廊转出,手里拿着一张泛黄地图,腰间别着折扇,扇面朝外写着四个字:“莫挨老子”。她将地图摊在马背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对来福道:“红壤样本比对过了,乱葬岗西侧三十丈内,只有‘黑风砦’是废弃营寨,墙高门厚,易守难攻。”
“那咱们还等什么?”凤昭然翻身上马,软剑斜挂腰侧,“直接杀进去,打得他们连爹妈都不认识。”
“打可以,但不能乱打。”谢令仪跃上另一匹马,与她并肩而行,“你冲前头我不管,可别把证据全砸没了。记住,我们要的是东西,不是人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精。”凤昭然一扯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队伍沿着西郊官道疾驰,晨雾未散,枯草伏地。远处乱葬岗轮廓渐显,乌鸦盘旋,荒凉中透着一股子邪性。快到目的地时,凤昭然挥手示意停步,众人下马潜行。
黑风砦果然戒备森严。寨门紧闭,门楼上两名哨兵来回走动,弓箭横挎肩头。墙内不时传来整齐的口令声和兵器碰撞的金属响,节奏分明,绝非寻常山匪能有的操练架势。
“听着不像土包子。”凤昭然蹲在坡后,眯眼观察,“倒像是……正规军漏网的残部。”
谢令仪冷笑:“庆亲王这些年明面上仁厚,背地里养私兵也不奇怪。问题是,他图什么?”
“管他图啥。”凤昭然抽出软剑,在掌心拍了两下,“先把门砸开再说。”
“等等。”谢令仪抬手拦住她,转身对来福低语几句。来福点头,立刻带一队家丁绕向寨门左侧,故意弄出些声响。
果然,门楼上的哨兵闻声警觉,齐刷刷转向左侧,大声喝问:“谁在那儿?”
就在这时,谢令仪站上高坡,展开折扇,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黑风不扫终成患,鼠贼盘踞必自焚。
今日王师临旧垒,何须刀剑只须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寨墙。寨内顿时一静,原本操练的壮汉们动作迟滞,有几个甚至停下挥刀的手,抬头望天,一脸茫然。
“哎?怎么突然念诗了?”一人挠头。
“听着……怪瘆人的。”另一人小声嘀咕。
凤昭然看得直乐:“你还真靠嘴就能破阵?”
“这不是嘴,是文化压制。”谢令仪收扇入袖,淡淡道,“有些人一辈子没听过骂人的诗,一听就懵。”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动手!”
凤昭然早已按捺不住,纵身一跃,足尖点地腾空而起,手中软剑如银蛇出鞘,直扑门楼。守卫尚未反应过来,她已一脚踹翻哨塔,顺势滑落,剑光一闪,锁链崩断,沉重的寨门“轰隆”一声向内倒下。
家丁们呐喊着冲入,与残余守卫短兵相接。对方虽有武器,但多为长矛短斧,远不如凤昭然一行训练有素。不过三五个回合,守卫便节节败退,纷纷退向主帐方向。
凤昭然一路破障,见地面有绊索,抬脚挑断;头顶铁网垂落,反手一剑斩开。她直冲主帐,一脚踹开门帘,只见案几上摊着几份兵册,铜炉尚温,显然有人刚离开不久。
谢令仪随后而入,迅速翻检文书。来福带人控制外围,另有家丁押来两名俘虏。
“说!谁让你们在这操练的?”凤昭然拎起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那人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谢令仪从案底抽出一只铜匣,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密信外,最底下压着一枚青铜兵符。她拿起细看,脸色骤变。
“凤昭然。”
“干嘛?”
“你来看看这个。”
凤昭然走过去,接过兵符。正面刻着“镇北营调令”五字,背面阴刻六字,笔迹深峻,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皇帝驾崩后启**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凤昭然低声说,“这是要等陛下死了才动手?”
“不止。”谢令仪将兵符翻来覆去查看,“镇北营十年前就被裁撤了,编制归并边军。这块符,早就该熔了。可它不仅留着,还被重新启用——说明有人伪造军令,私建武装。”
“庆亲王。”凤昭然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秃头没安好心!”
“别急着骂。”谢令仪小心将兵符裹进油纸,贴身收好,“这东西不能直接呈给陛下。万一宫里也有他的眼线,咱们前脚交上去,后脚就得被人灭口。”
“那你说怎么办?”
“先找人证。”谢令仪目光沉静,“能认出这兵符真伪的,只有当年的老将领或兵部老吏。我们得悄悄查。”
这时,来福匆匆进来:“大小姐,夫人,外面抓到个重伤的,快不行了。”
两人赶到寨门附近,只见一名身穿残甲的匪徒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矛,血流不止。他看见凤昭然,忽然咧嘴一笑,声音沙哑:“你们……抓不完的……亲王爷的营,不止这一处……哈哈……”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凤昭然蹲下检查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块布牌,上面绣着“黑风左哨”字样,材质却是军中制式。
“这不是山寨货。”她冷声道,“是正规兵服改的。”
谢令仪站起身,扫视这座破败却布局严谨的营寨:校场方正,哨塔分布合理,地下还有暗渠排水,绝非临时搭建。她低声对来福道:“封锁现场,所有兵器、账册封存,你带一半人留守,等官府来接手。”
“明白!”来福抱拳领命。
“其他人,随我们回府。”谢令仪翻身上马,与凤昭然并骑而行。
晨光洒在归途上,马蹄踏碎薄霜。凤昭然一路上沉默少言,手指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谢令仪则时不时摸一下袖中的油纸包,眉头微锁。
“你说,庆亲王到底想干啥?”凤昭然终于开口。
“夺位。”谢令仪答得干脆,“等皇帝一死,他就拿着这兵符调兵入京,名曰‘护驾’,实则政变。”
“那咱们现在就报官啊!”
“报哪个官?刑部尚书是他门生,大理寺卿收过他礼,户部那边更别提。”谢令仪冷笑,“我们现在手上只有物证,没人证,一报上去,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还得等?”
“等一个能说话的人。”谢令仪望向远方,“一个不怕死、又认得这兵符来历的人。”
凤昭然哼了一声:“等得起吗?那疯子连儿子都敢绑,下一步指不定放火烧城呢。”
“所以他不会烧城。”谢令仪嘴角微扬,“他太想当皇帝了,反而不敢做得太绝。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天下共诛’。”
“哦?”凤昭然侧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成他肚里蛔虫了?”
“我不是。”谢令仪轻轻摇头,“我只是知道,越是野心大的人,越怕留下污点。”
风吹起她的广袖,扇面那句“莫挨老子”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队伍渐行渐远,黑风砦孤零零矗立在乱葬岗边缘,像一头被拔了牙的野兽,静静趴伏在尘土之中。
镇国公府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凤昭然忽然勒住马缰。
“怎么了?”谢令仪问。
“我忘了件事。”她皱眉,“昨夜小团说梦见穿紫袍的往井里埋东西……该不会真有什么吧?”
谢令仪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四岁小孩的梦了?”
“可他上次梦见三王爷摔泥坑,第二天就应了。”凤昭然挠头,“而且他还说猫叼玉佩……咱家那只狸花最近老往东墙蹭,该不会真捡了啥不该捡的?”
“你要是闲得慌,”谢令仪冷冷道,“不如先去把厨房那口井填了。”
凤昭然正要反驳,忽见前方路口转出一辆卖糖葫芦的小推车,车上插着一排红艳艳的果子,最顶上那串,歪歪斜斜挂着一枚青灰色的小石头,像极了某种信物。
车夫低头吆喝:“糖葫芦嘞——酸甜可口——附赠吉祥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