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梧桐叶照得透亮,镇国公府恢复了宁静。凤昭然把软剑挂回墙上,转身时瞥见窗外——鹦鹉正站在最高枝,张开翅膀准备开始晨读。谢令仪还在花架下的秋千上摇着扇子,指尖沾了墨,在诗稿上勾掉一个字。丫鬟抱着困倦的凤小团往东厢走,小家伙眼睛半睁,嘴里还嘟囔:“秃头……吃饭……”
就在这时,后院巡逻的家丁“哎哟”一声栽倒在假山旁,连喊都来不及。
一道黑影翻过院墙,直扑东厢窗下。窗扇“砰”地被踹开,丫鬟尖叫还没出口,人已被点中穴道瘫在门边。那黑影一手捂住凤小团的嘴,一手将他扛起就走。小团挣扎间一只虎头鞋甩飞出去,卡在窗台边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唔唔——!”他瞪大眼,手拼命够向滚落在地的蜜饯葫芦。
黑影跃出窗外,落地时衣角被廊柱挂住,“刺啦”撕下一截。凤昭然闻声冲出西厢,只看见一片飘落的黑布和窗台上孤零零的虎头鞋。
“来人!有贼!”她吼了一声,拔腿就追。
谢令仪也从秋千上跳下来,几步赶到东厢门口,低头捡起那只空葫芦,又看见地上歪倒的蜜饯罐,眉头一拧:“小团被绑了。”
凤昭然折返回来,脸色铁青:“对方留了话没有?”
“有。”谢令仪从门缝抽出一张纸条,念道,“交出庆亲王罪证,否则团宝不保。”
凤昭然一把抢过纸条,看也没看撕成八片,咬牙道:“谁给他们的胆子?侧妃都关进宗人府了,余党还敢动我儿子?”
“不是你儿子。”谢令仪纠正。
“闭嘴!现在是认亲大会吗?”凤昭然抄起腰间软剑,“走,追!”
“追什么追,人都跑没影了。”谢令仪拦住她,“你看这黑布,粗麻混了靛蓝线,是城西染坊三文钱一尺的料子。再看这脚印——偏左重,右脚拖地,绑匪里至少有两个瘸腿的。”
凤昭然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元宵灯会,有个瘸腿乞丐用这种布包过碗,我还赏了他五个铜板。”谢令仪冷笑,“他们以为穿黑衣就能藏住马脚?天真。”
“所以人在哪?”
“废弃义庄。”谢令仪指向西边,“那一带只有那儿能藏活人,而且——”她顿了顿,“昨天来福说,有野狗在义庄门口啃破包袱,里面全是这种布头。”
凤昭然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府门走:“叫上家丁,抄家伙!”
“别。”谢令仪拉住她,“人少才好办事。你一闹,贼子急了撕票怎么办?咱们先摸清楚情况,再动手不迟。”
“那你意思是让我干等着?”
“不是等。”谢令仪从袖中掏出一支细铁签,“是去救。”
两人换上劲装,轻车熟路绕过巡街官兵,直奔城西乱葬岗。沿途荒草齐腰,乌鸦扑棱棱飞起,连风都带着股腐土味。
废弃义庄大门半塌,门楣上“仁济堂”三个字被藤蔓缠得只剩个“仁”字。凤昭然贴墙潜入,谢令仪紧随其后,透过破窗往里一看——
棺材横七竖八摆了一地,中间空地上绑着凤小团,嘴里塞了块破布,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三个蒙面匪徒围着他,其中一个独眼的正拿刀鞘敲地:“说!你娘藏的罪证在哪?不说老子把你塞进棺材钉死!”
凤小团眨巴着眼,一脸懵懂,突然“哇”地哭出来:“我要吃蜜饯!我要娘!”
“少装蒜!”独眼匪首揪住他衣领,“你那俩娘天天骂亲王秃头,肯定偷了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小团抽抽鼻子,眼泪汪汪:“我没偷……但我爹说,敢欺负我的人会变猪……”
“放屁!”匪首扬手要打。
就在这瞬间,小团猛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泥丸——那是前天兽医给马治肚胀用的药丸,他偷偷藏了一颗当糖豆玩。趁匪首张嘴骂人,他“嗖”地一弹,泥丸精准飞进对方嘴里。
“呸!什么东西!”匪首本能一咽,脸色瞬间发青,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接着弯腰猛咳,一口黑痰“噗”地喷在地上,冒着细泡。
“呕——”他踉跄两步,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棺材边上,昏了过去。
另两个匪徒傻眼了:“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小团趁机挣开绳子,蹦上旁边一口棺材盖,举起空葫芦高声道:“我是团宝真君!专收邪祟!你们再不跪下求饶,我就让你们也吃泥丸!”
两个匪徒对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一人颤巍巍跪下:“真……真君饶命……”
另一个还想跑,结果被门槛绊倒,干脆也趴地上磕头:“小的有眼无珠!饶命啊团宝真君!”
这时,凤昭然一脚踹开后窗,翻身而入,谢令仪紧跟着从正门进来。看见满地磕头的匪徒和躺在地上的匪首,两人同时愣住。
“怎么回事?”凤昭然问。
小团跳下棺材,扑进她怀里:“娘!我吓晕坏人啦!”
谢令仪蹲下检查匪首,伸手探了探他嘴角残留的黑痰,皱眉:“这味儿……像是兽医配的‘通肠散’,牲口吃了都连窜三天茅房。”
“我就知道不能白捡!”小团得意洋洋,“那天看他给马灌药,我说想尝,他不让,我就偷藏了一颗!”
凤昭然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命真大,万一有毒呢?”
“不会的!”小团摇头,“我舔过,就是苦了点,像黄连拌臭豆腐。”
谢令仪站起身,从匪首怀里搜出那张勒索纸条,又在他靴筒里发现半块碎玉佩——样式与庆亲王腰间那块相似。
“果然是他的人。”她冷哼,“连暗号都懒得换。”
凤昭然抱起小团,上下检查一遍:“没伤着吧?”
“没有!”小团搂住她脖子,“但他们不给我吃蜜饯,还说我脑袋圆,像庆亲王。”
“……”凤昭然嘴角抽了抽,“这倒不算冤枉。”
三人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来福带着一队家丁举着火把冲进来:“大小姐!我们找遍西郊,总算……哎哟!这是怎么了?”
“别嚷。”谢令仪挥手,“人都抓了,一个不少。”
家丁们七手八脚把三个匪徒捆成粽子,扛的扛、拖的拖。昏迷的匪首被冷水泼醒,刚睁开眼就看见小团站在面前,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咚”地跪下:“团宝真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我招!我都招!是庆亲王府门客指使我们来的!说只要拿到罪证,每人赏银五十两!”
“哦?”谢令仪挑眉,“那你可知道罪证长什么样?”
“不……不知道!只说藏在镇国公府某处,可能是账本、密信,或是半块兵符……”
“行了。”凤昭然打断,“带回府再说。”
一行人押着俘虏返回镇国公府。天已大亮,府门口石狮子旁,匪首被绑在柱子上,另两名匪徒关进柴房。凤小团被丫鬟抱回东厢哄睡,临睡前还攥着空葫芦,嘴里念叨:“明天我要藏十颗泥丸……专打坏人嘴巴……”
凤昭然坐在正厅石桌旁,一掌拍下,桌面应声裂开三道缝。
“这群杂碎,竟敢动我儿子!”
“不是你儿子。”谢令仪端着茶杯走进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不是你亲生的。”谢令仪坐下,吹了吹茶沫,“但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把他们全剁了喂狗。”
“还算你懂。”
“懂归懂,但不能乱来。”谢令仪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小撮红土,“我在匪首靴底刮到的,是城西红壤,只有乱葬岗西侧三十丈内才有。而且——”她指尖捻了捻,“这土带潮气,说明他们昨晚刚从那边来。”
凤昭然眼神一凛:“你是说……还有窝?”
“不止有窝。”谢令仪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八个字:**西郊义庄,藏污纳垢**。
“这伙人不可能单独行动。有人通风报信,有人提供据点,有人策划绑架。”她将纸推给来福,“传话各院,明日寅时整装集合,家丁持棍棒,马夫备马车,我们要去清窝。”
来福接过纸条,重重点头:“明白!这次不让他们跑一个!”
凤昭然站起身,重新将软剑系回腰间,手指抚过剑柄,低声道:“敢碰小团,就得做好断手的准备。”
谢令仪合上折扇,在扇面空白处题了一句:“昨擒秃鸟,今缚鼠贼,快哉。”
府门外,朝阳升起,金光照在“铁齿铜牙镇国府”的匾额上,闪闪发亮。
院内,凤昭然握紧剑柄,谢令仪执笔待发,来福匆匆奔向各院传令。
东厢房里,凤小团翻了个身,把空葫芦搂进怀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的小脚丫踢开了薄被,露出那只被找回的虎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