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七天后才回来。
他没带红糖,也没拿饼干。蛇皮袋里装着两罐奶粉。一包散称的米花糖。他把米花糖搁在桌上,奶粉罐放在旁边。站在那里,看了眼里屋的方向。
"男的女的?"
"男娃。"阿嬷的嘴角往上翘。
阿爸点了下头,大声笑了起来。他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抽了根烟,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下,进里屋看了眼娃娃。阿爸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
"叫赵光。"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光。
阿嬷"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阿爸已经走了。院门开着,墙根下那个烟头还在,被露水打湿了,缩成一团烂纸。
他走之前没跟过我说话。
阿嬷操持着月子里的事。
每天早上,阿嬷端着一碗姜酒蛋进里屋。娟婶靠在床头接过去,她一口一口地往肚里咽。我喝完稀粥就进屋拿走见底的碗,洗干净后才走学校。
娃娃饿得哭闹时,娟婶就把他拢到胸前,她解开扣子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着她后背的骨头因为弯腰一节一节地顶出来,像土丘。
有一次娃娃哭得凶,娟婶怎么哄都不行。她把娃娃抱起来轻轻颠着,嘴里还念着那些听不清词的哼声。娃娃还在哭,她的颠动越来越快,哼声也越来越急,我在旁边看着,娃娃的样子丑死了。
阿嬷从灶房走过来,把娃娃从她手里接过去。阿嬷的手托着娃娃的脑袋,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拍了几下,娃娃慢慢止住了哭声。娟婶看着阿嬷怀里的娃娃,手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空空地举在身前。
"你歇着。"阿嬷说。
娟婶把手放下来,缩进被子里。
阿爸留下来的奶粉拿来备用,只要娟婶奶水不够的时候,阿嬷就冲奶粉。那两罐奶粉搁在柜顶上,和娟婶的针线篮并排放着。阿嬷冲奶粉的时候拿出了专用的搪瓷碗,那个碗很新。她先放奶粉再加热水,拿筷子搅到没有疙瘩,在自己的手腕上试了温度才端进去。
我见过几次那个搪瓷碗里的东西。乳白色,感觉比粥稠多了,闻着有股甜腻的腥味。
米花糖是阿爸给阿嬷带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吃。
阿嬷把米花糖拆开,分成小份,用报纸包着放在灶台旁边。我每天放学回来偷偷吃上一小把,无论怎么偷吃,报纸的数量总会回来。我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里屋的方向,嚼着粘牙的糖,吃完了才进去。
有一天我抓糖的时候被阿嬷看见了。她没骂我,只是把米花糖的位置从灶台挪到了柜顶上,和奶粉挨在一起。我仰头看着柜顶,怎么都捞不着。
后来我再也吃不到了。
自从娃娃生下来后,我每天要干的活就多出了个洗尿布。
晚上放学回来,我就把脏的尿布从盆里捞出来,拿到河边洗。水开始冷得扎骨头,手再搓几下就红起来了。我蹲在河边的石板上,一块一块地搓,搓完了拧干,回院子后搭在竹竿上。
只要拿剪刀把旧床单剪成小块,比对着差不多大小就成了尿布,不过它边角毛糙,洗几次就起球。有时上面有洗不掉的黄印子,我就拿肥皂多打两遍,手指头发麻,印子还在上面,但闻起来至少有肥皂香了。
洗着洗着,我看见水里有条红虫子。
我把手从水里抬起,食指上裂了道口子,血珠子从裂口里冒出来,顺着手指滴进河里,散成一缕红色的虫子。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倒和仓库里搪瓷缸子里的水味道差不多。
洗完尿布回家,阿嬷正在灶房煮饭。她看了一眼我背过身后的手,"怎么搞的?"
"河里的石头划的。"
阿嬷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色的东西,拧开盖子,刺鼻的味道从里面钻出来,她拉过我的手往裂口上点。扎进去时我嘶了一声,本能地想挣脱开,她没松手,在裂口周围抹了一圈。
"下次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自己缠上了准备在一旁的布条。
腊月二十几。
竹竿上的尿布冻得直挺挺,风一吹互相撞。
娟婶出不了门,月子里不能吹风。她整天躺在里屋,偶尔抱着娃娃坐在床上,窗户关着,窗帘只拉开一半。我进去送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红润了些,嘴唇起的皮更多了。
"娟婶,你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怀里的娃娃。娃娃比刚生下来的时候长开了,脸没那么皱了,眼睛偶尔会睁开一条缝,黑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长得像谁?"我问出了林梅珍在学校问我的话。
娟婶看了我一眼,"像你阿爸。"
我看不出来。我只觉得他小,小得不像个人。
娟婶出月子那天,阿嬷杀了一只鸡。
我拿着碗接鸡血,阿嬷用筷子搅了几下防止凝固。鸡毛用开水烫了拔下来,攒在一个袋子里,娟婶跟我说过能留着做鸡毛掸子。鸡肉剁成块,和姜酒一起炖,香味从灶房飘出去,我咽了咽口水。
吃晚饭时,娟婶坐在桌边。
这是她生完娃娃后第一次上桌。她但还是瘦,脸上的骨头支棱着,眼窝凹下去一圈。她端着碗喝汤,鸡汤上漂着层黄亮的油,嘴唇沾了油,显得水润了不少。
娃娃还在里屋的床上睡着,醒了就哭。他只要一哭,阿嬷就放下碗进去哄,哄好了再出来接着吃。我低头喝着鸡汤,娟婶听见哭声都半站不站,只有阿嬷按住她的肩膀,"吃你的。"
她才缓缓坐下,又端起碗。
那顿饭吃了很久。鸡骨头在桌上堆成小山,阿嬷把骨头扫进灶膛里,我也啃完了自己碗里的鸡肉,把骨头上的肉也撕干净了。两碗鸡汤下肚,肚子暖和了很多。
吃完饭我去洗碗,娟婶站在院子里,抱着刚醒的娃娃。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回屋。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天。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看。娃娃在她怀里不哭了,他也睁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娟婶,外面冷。"
她低下头看我,笑了一下,"关了好久,出来透透气。"她转身回了里屋,门在我眼前关上。
年后,阿爸又寄了钱回来。
阿嬷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家里的奶粉还没吃完,我陪着她在集市上多买了一罐奶粉,又挑了一块花布,那应该是给娃娃做新衣服。
从集市上回来后,布料握在手里,滑得抓不住。这个布和我那件衬衫不一样,它红得更鲜亮。
阿嬷把布收进柜子里,"你的衣服还能穿。"
我身上的衬衫袖子短了一截,动作大一点就会露出肚脐眼。但它还能穿,穿着还暖和。
三年级下册开学时,我把那支黑色水笔放进书包。笔帽有点松了,它早就没墨了。
我拿着铅笔坐在教室里,第一节语文课在学一篇300字左右的作文。我作文题目上写着《我的家人》。我写了阿嬷,写了娟婶,写了娃娃。我写阿嬷每天煮粥,写娟婶抱着娃娃哼歌,写娃娃的哭声很响。我写满了三百字,没有提到阿爸。
作文本改完发下来的时候,林老师在页脚画了条红色的波浪线,旁边写了三个字:写得好。
我看着那条红线,拿手指描了一下。红色的墨水和铅笔印不同,亮堂了很多。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我在学校和林梅珍他们的交流少了很多,每天要干的活早已经让我吭不出多少声,我听他们的交谈,偶尔应一两声。
放学后我照旧去河边洗尿布,已经习惯了河水的温度。手上的裂口结了痂,不渗血了。我搓着尿布,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出梅珍的声音。她站在岸边,手里挥着什么东西,"春兰!快来!招娣她们在榕树底下!"
我把尿布拧干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晾着,擦了擦手,朝她走去。
她见我走过来,一把拉住就带着我跑,风从耳边刮过去。跑着跑着,我听见榕树底下有人在笑。他们都在笑,我也跟着出了声。我看见李招娣坐在树根附近,陈水生挂在榕树的枝上,秀萍姐抱着喜妮站在一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跑得太快了,风吹开了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娃娃又哭了。娟婶和阿嬷俩个人又挤在一起哄。我站在院中,听见哭声穿过院墙,穿过我关不上的耳朵。
我等哭声停了之后,进了里屋。踮起脚看着闭上眼睛的娃娃。
"阿嬷。"
"嗯?"
"我长大了能不能不去镇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到一块干硬的墨渍。
娟婶接过了话头,轻声朝我说道:"说什么胡话。”她俯下身,让我能看清楚娃娃的脸,还是不知道有什么好围着他看的。
“他真好看。”我低下头,看着他眼皮上的褶子。
娟婶止住了声,阿嬷也没开口。她们都在看着娃娃。我的视线从娃娃脸上移开,数他张开的手指,五根,又数了一遍,还是五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