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宗露影,逆炼修罗
深谷风烈,卷动满地枯枝败叶。
林砚立在荒渊中央,周身猩红煞气忽明忽暗,双向结界的反噬依旧在灼烧神魂。
清溪村数万凡人的怨念、咒骂、恐惧,顺着无形枷锁连绵不绝涌入体内,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烹煮,每一寸神魂都在反复撕裂重组。
可他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极致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脑海中那道阴冷的暗宗余音尚未消散,百年布局、人为炼狱、修罗鼎炉,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从前他以为,苦难是世道不公,是人心凉薄。
如今方才彻悟,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他的善良,他的隐忍,他的安分守己,他的步步退让,从一开始,就是暗宗刻意筛选、刻意培养的养料。
唯有至纯至善之人,被彻底碾碎之后,方能生出最纯粹、最契合献祭大道的修罗业力。
赵家的蛮横,县衙的枉法,乡邻的背刺,至亲的误解,甚至正道的偏见围剿,全是暗宗精准拿捏的棋子,层层叠叠,只为逼他彻底断尽善念,化作完美鼎炉。
“可笑。”
林砚低声嗤笑,笑意寒凉刺骨,眼底猩红愈发浓郁。
他们算尽人心,算尽世道,唯独算错了一点——被逼入绝境的羔羊,未必只会俯首待宰。
既然世人要他成魔,暗宗要他成炉,那他便逆炼修罗道,借万恶养己身,以诸般苦难铺路,踏出一条逆世绝途。
心念既定,再无动摇。
林砚缓缓闭目,不再抗拒结界反噬的痛楚,不再压制周身翻涌的煞气。
寻常修罗修炼,皆是杀伐嗜血、掠夺生灵业力,速成却根基虚浮,极易被心魔吞噬、彻底沦为凶煞。
但林砚不同。
他身负双向孽缘结界,承载着整座村落的恶意反噬,承受着天地不公的万般憾恨,这份业力,至纯至厚,至沉至稳,远超寻常杀伐所得。
别人避恶业如避蛇蝎,他偏要迎难而上。
别人惧反噬神魂俱灭,他偏要以怨养道,以恨筑基,以众生之恶,铸就无上修罗身。
轰隆隆——
深谷地脉震动,阴风四起,漆黑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他的四肢百骸,与清溪村反噬的怨力交融归一,灌入修罗经脉。
剧痛翻倍,神魂震颤近乎崩碎,可林砚的道心却愈发稳固冰冷。
他清晰感知到,那些折磨他的怨念、反噬他的恶意、碾碎他人生的苦难,正在一点点化作最精纯的修为,重塑他的筋骨、淬炼他的道基。
被人当做祭品的枷锁,成了他独一份的逆天机缘。
……
就在他逆炼大道的同时,千里之外,青溪县赵家府邸。
雕梁画栋,高堂阔院,一派富贵祥和。
赵家家主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温润玉扳指,听完赵福带回的所有经过,脸上露出一抹阴鸷笑意。
“百年布局,终于成了。”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后山夜空,眼底满是狂热与贪婪,“至善之心被碾,凡尘牵挂尽断,正邪对立加身,这一尊修罗鼎炉,比历代任何一尊都要完美。”
堂下暗处,一道黑袍人影缓缓走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晦暗魔气,气息幽深,绝非凡间修士。
此人,正是暗宗派驻赵家的引路使者,也是这场布局的真正操盘手之一。
“林砚业身已成,枷锁绑定清溪众生,怨念连绵不绝,修为只会一日日暴涨,且无半点回头之路。”
黑袍人声音沙哑淡漠,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待他修为筑基圆满,道心彻底无善无柔,便是我暗宗取炉献祭之时。届时借他修罗本源,便可冲破上古封印,入主仙道核心。”
赵家家主躬身俯首,满眼敬畏:“全凭使者吩咐。我赵家世代蛰伏,只为辅佐宗门成事,他日宗门登顶,还望使者勿忘我赵家功德。”
“放心。”
黑袍人淡淡开口,“鼎炉一成,凡俗江山,尽归你手。”
二人相视一笑,满是运筹帷幄的贪婪。
他们笃定,被枷锁绑定、被世人背弃、被正道追杀的少年,余生只能在痛苦与黑暗中沉沦,任由他们拿捏收割。
他们无人知晓,此刻深谷之中,那尊他们眼中的必死鼎炉,早已跳出他们的棋局。
他们要借他的业力破局,他却要借他们的算计,踏血登顶。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荒谷之内,煞气冲天,而后骤然收敛,归于一体。
林砚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猩红内敛,化为一片幽深漆黑,不见喜怒,不存善恶。
周身伤痕尽数愈合,破碎经脉重塑圆满,原本单薄的身形,此刻透着一股沉凝浩瀚的压迫感。
他逆炼修罗道初成,稳稳踏入修真筑基境。
寻常修士筑基,需灵气滋养、丹药淬炼,耗时数年乃至十数年。
而他,仅以三日,借万千恶业、无尽怨念,一步登天,跨过凡人与修士的天堑。
抬手之间,一缕漆黑修罗煞气流转指尖,轻柔时可润物无声,凛冽时可碎山裂石。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掌控了孽缘结界的真正用法。
从前的他,被动承受世人反噬,苦不堪言。
如今的他,可随心掌控枷锁,收放反噬之力,以众生恶念为刃,以万世孽缘为兵。
“暗宗、赵家。”
林砚轻声念出两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藏着覆世杀机。
“你们养我为炉,我便以你们鲜血,祭我修罗大道。”
话音落,他抬步踏出深谷。
一步踏出,身形虚化,遁入山林夜色,无声无息,无人可察。
他不急着复仇屠尽,亦不急着回归凡尘。
他清楚,如今的自己,只是初入筑基,在蛰伏百年的暗宗面前,依旧渺小如蚁。
棋局既开,切忌急躁。
他要隐忍,要蛰伏,要一步步蚕食暗宗根基,一点点撕开这张笼罩他一生的大网。
……
与此同时,千里青峰,正道宗门大殿。
巍峨大殿之内,灵光浩荡,戒律森严。
掌门手持苏清玄传回的玉符卷宗,目光沉肃,俯瞰门下众弟子。
“清溪修罗林砚,伪善祸世,禁锢苍生,窃夺气运,心性阴毒狡诈,列为一等必杀邪魔。”
“即日起,传令天下正道,但凡遇此子踪迹,无需求证,就地斩除,以绝后患!”
号令落下,传遍整个正道仙门。
苏清玄立在弟子前列,白衣清正,眸色坚定。
他始终坚信自己所见非虚,坚信那少年是潜藏最深的魔道祸根。
他已然下定决心,他日再遇林砚,必执正道长剑,斩尽邪魔,护佑苍生。
他不知,自己此刻恪守的正道,是旁人刻意营造的假象。
他日他剑指修罗,斩的不是恶,是世间唯一被辜负的善。
……
清溪村,岁月沉寂。
结界依旧无声守护村落,岁岁平安,年年安稳。
村民依旧日日咒骂邪魔,夜夜惶恐不安,将所有不满尽数倾泻在被囚禁的阿禾身上。
少女被锁在村头破旧柴房之中,衣衫单薄,满身风霜,日日承受辱骂欺凌。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只是日日抬头望向远山,轻声呢喃。
“林砚,你要好好活着。”
“我替你守住真相,等你归来。”
无人听闻的低语,成了整片凉薄凡尘里,唯一残存的真心。
……
夜色苍茫,山河静默。
独行山野的少年,褪去所有温柔,背负万世孽缘、千古骂名、一身杀伐。
前路无亲、无故、无友、无正道。
唯有孤身一人,逆伐天地,手撕棋局,踏血而行。
人间弃我,我逆人间。
天道负我,我逆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