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路灯还亮着。赵磊的呼吸很沉,被子拉到下巴。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开灯,摸黑洗漱。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激灵了一下。浴室镜子里映出半张脸,眼眶下面有一点青,但眼睛是亮的。
苏念在意识里说:“你心跳快了。”
“赶车。”
“不是赶车。是去见人。”
她没说“见谁”,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不是海利的方总监,是那个必须面对面才能敲定的合同。是那个能让星念芯片从实验室走进千家万户的机会。她懂,所以她不说。
六点二十,赵磊的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看见我站在床边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刚起。”
“骗人。你行李箱呢?”
“在门边。”
他看了一眼,下床,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又拉了一次。
“我送你去校门口。”
“不用。”
“送。”
他没商量。
六点四十,校门口。天刚亮透,风很大,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赵磊站在门卫室旁边,手插在兜里。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去。他站在车窗外,没说话,等了几秒。
“到了发消息。”
“嗯。”
“合同谈不拢就回来。不差这一个。”
“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车门关上。车子开动,他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手还插在兜里,没挥,没喊。苏念在意识里说:“他站那没走。”
“在看车尾灯。”
“他怕你出事。”
“我知道。”
七点二十,高铁站。人不多,安检很快。候车厅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苏念帮我核对车次、检票口、座位号,发车前十五分钟开始检票,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上车,找到座位,靠窗。行李箱塞进头顶行李架,拉好拉链。
列车启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田野、村庄、工厂,一片一片掠过去。天彻底亮了,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漏下来。
苏念说:“你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不是一个人。你在。”
她没接话。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丘陵。邻座的人在刷手机,前排有人在打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九点二十,列车减速。东海市,到了。站台上人很多,广播声此起彼伏。我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阳光刺眼。出站口有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陈念”。字迹工整,没花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深色夹克,平头,眼神很亮。
“陈念?郑主任让我来接你。”
“嗯。”
他接过行李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赵磊一样稳。出了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没喷涂标识。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
“先送您去酒店。放下行李,再去海利总部。方总监下午两点有空。”
“好。”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和北京不一样。楼没那么高,路没那么宽,但干净。苏念在意识里说:“东海比京都暖和。”
“嗯。”
“你手心出汗了。”
“紧张。”
“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面不大,但干净。我办了入住,把行李箱放好,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和早上一样,眼眶下面那点青还在,但眼睛更亮了。
十二点,在酒店旁边的小餐馆吃了碗面。牛肉面,汤头很鲜,面劲道。苏念说:“好吃吗?”我说:“还行。”她没接话。她不能尝,但她想知道味道。
一点四十,退房。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平头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出来,下了车,拉开后车门。
“方总监下午两点十分有空。他只有半小时。”
“够了。”
海利总部在东海市开发区,一栋灰蓝色的大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门口有保安岗亭,车牌识别,栏杆抬起,车开进去。大厅宽敞明亮,前台打电话确认后,有人领我们上楼。电梯到十八楼,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
方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
“陈念?”
“方总监。”
“坐。”
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合上。
“你很年轻。”
“嗯。”
“你的芯片我看过。技术没问题。但价格,还是高了。”
“不高。印了logo,就不高。”
“logo的事,王副总已经跟我说过了。我同意了。但价格,再让两个点。”
“不让。我们的芯片值这个价。良率百分之九十七,功耗比同行低百分之十五。你找不到第二家。”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王副总说你不好谈。还真是。”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推过来。“下个月初,第一批货。准时交。”
“准时。”
我签了字。站起来,伸出手。他握了一下,掌心温热,指节粗壮。
“小伙子,好好干。”
“谢谢方总监。”
走出大楼,阳光很好。平头年轻人站在车旁边,看见我出来,拉开车门。苏念在意识里说:“你签了。”
“嗯。”
“没让价。”
“没让。”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车座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晶体的光还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她在。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