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涌出来,一下子铺满了整片荒野。麦克眯起眼,脚步没停。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鼠。”麦克喊了一声。
“嗯。”声音很弱,但还在。
“别睡。”
“没睡。”
光头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蛇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铁管,但已经不是在防什么,是在当拐杖。
四个人,在荒野里走着。身后是山,山后面是监狱。前面也是山,山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光头停下来。他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
“怎么了?”麦克问。
“有人来过。”光头指着地上的一道车辙印。“新的。不超过一天。”
麦克蹲下来看。车辙很深,两道的,像是卡车。印子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前面的树林里。
“往哪边走?”蛇问。
麦克站起来,看了看太阳。太阳在东边,斜斜地挂着,光不刺眼,但很亮。
“往北。”他说。
光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车辙走了一段,然后离开了,拐进树林里。树林不密,树与树之间隔着好几步,地上长满了草,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绿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走了一个多小时,树林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光头蹲下来,用手捧水喝了一口。“能喝。”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树上。老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到哪儿了?”
“河边。”麦克蹲下来,用衣服沾了水,挤在老鼠的嘴上。老鼠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
“还要走多久?”
麦克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河对岸。对岸是一片荒地,再远是山。山不高,但连绵不断,一座接一座,望不到头。
光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翻过那些山,就是那个镇子。”
“你怎么知道?”
“老人说的。三座山。”
麦克没说话。他走回去,把老鼠背起来,蹚水过河。水很凉,没过小腿,踩在石头上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迈第二步。光头跟在后面,蛇跟在最后。
上了岸,鞋湿了,裤腿也湿了。没人停下来。他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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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老鼠开始说胡话。
“别过来……别过来……”他闭着眼,手在空中乱抓。麦克停下来,把他放下来,靠在石头上。光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老人给的干粮。打开,里面是几张饼,硬邦邦的,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塞进老鼠嘴里。老鼠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咳了起来。
蛇从河边捧了一捧水过来,滴在老鼠嘴上。水顺着嘴角流下去,打湿了衣领。老鼠咳了几声,又昏过去了。
“他这样走不了了。”光头说。
麦克看着老鼠的腿。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黑发亮,上面渗出的液体把纱布都浸透了。他把纱布拆开,伤口已经烂了,皮肉翻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筋膜。
光头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麦克用碘伏擦了擦伤口——碘伏是从老人的铁盒子里拿的,不多,只剩半瓶。老鼠疼得睁开眼,叫了一声,又昏过去了。麦克把伤口重新包扎好,站起来。
“找地方过夜。”
他们在一个山坡后面找到一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凹进去一块,能挡住风。光头去捡柴火,蛇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说没发现人。
麦克把老鼠挪到石头下面,靠着石头坐好。他用刀削了几根树枝,插在地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上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光头抱着柴火回来,生了火。火光照着石头,一跳一跳的。
蛇坐在火边,盯着火苗发呆。
“你在想什么?”麦克问他。
蛇沉默了几秒。“在想监狱里的人。”
“哪些人?”
“食人魔。典狱长。那些狱警。”蛇的声音很低。“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麦克没回答。
光头往火里扔了一根柴。“监狱塌了。底下还有炸弹。他们活不了。”
蛇低下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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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老鼠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火光,看见石头,看见麦克坐在旁边。
“0742。”
“嗯。”
“我梦见我出去了。”
麦克看着他。
“梦见外面有太阳,有风,有草。我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老鼠笑了一下,嘴角裂开,血渗出来。“真舒服。”
麦克从布包里拿出一块饼,递给他。“吃点东西。”
老鼠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0742。”
“嗯。”
“你说外面有没有人找我们?”
麦克看着远处的黑暗。“有。”
“谁?”
“监狱的人。月球基地的人。”
老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还能活多久?”
麦克没回答。
老鼠把饼吃完了,舔了舔手指,然后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能活一天是一天。”他说。
麦克站起来,走到石头外面。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挂在山顶上。风从北边吹来,凉的。
光头站在不远处,也在看月亮。
“你觉得那个镇子上有医生吗?”他问。
“不知道。”
“如果没有呢?”
麦克没回答。他走回去,坐在火边。
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红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添了一根柴,火又起来了,照着他的脸。
老鼠睡着了。蛇也睡着了。光头靠在石头上,闭着眼。
麦克坐在火边,睁着眼。
远处有什么声音。不是风,不是树,是脚步声。很远,但很重,一步一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走。
他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停了。
他蹲下来,从腰后抽出刀。
等了很久。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他坐回去,把刀放在膝盖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