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头，我背着三十斤寒铁原矿走进凌云宗界碑时，肩头已经压出一道深痕。草鞋底磨薄了，踩在石板上有点打滑，但我没停。执事弟子站在验物台前，眼皮抬了抬，接过矿石掂了两下，点头记名。
“王帅，任务完成。”
周围没人说话，可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柴房出来的、演武场见过的、任务堂念名单时笑过的人，全都在看。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倒在路上，或者抱着断绳烂药哭诉被人陷害。可我没。矿石是黑的，沾着夜露和岩灰，但分量实打实。我转身就走，背还是弯的，脚步却稳。
报名处设在主擂台东侧，一张木桌，一块牌子，几个执事坐着喝茶。我排到队尾，前面是个穿锦边袍子的少年，正大声说着自己练了三年《烈阳掌》，这次定要打进前十。轮到我时，我把木牌递过去，那人扫了一眼，念：“王家庶子？也参赛？”
他声音不小，前后几人都听见了。有人嗤笑出声，一个矮胖弟子扭头对同伴说：“这不是北岭采铁那个？命真硬啊，还以为他得把骨头扔在洞里。”旁边人跟着起哄：“怕不是靠捡漏混点矿交差，回头比试连站都站不稳。”
我没抬头，只把发带重新系了下。铜铃碰了腰侧，响得极轻。风吹过来，带着演武场沙土的味道。我摸了摸怀里的纸条，“我能扛”三个字还在，墨迹没掉。登记完名字，我退到一旁，青衫沾尘，肩背微沉，但眼神没飘。
擂台是三丈见方的青石台，边缘刻着符纹防震，中央画着八角阵线。大比按抽签分轮，三局两胜制。第一场我就被分上了台，对手叫李岩，外门七年，气脉贯通三经，掌力沉实。他上台时甩袖冷笑：“听说你站桩能撑两刻钟？今天让你知道，站着不动和打人，是两码事。”
他先出手，一记“推山掌”直扑面门。风压扑脸，我不退反侧，脚跟拧地，身子斜滑半步，让他掌势落空。他收手变招快，回肘砸我胸口。我低头缩肩，用肩膀硬接一下，借那股冲力往后跃开。台下哄笑起来：“躲什么躲，挨打还挨出花来了？”
我不理。呼吸调匀，耳朵听着自己心跳。娘死那年我在雪地里跪着，主母说庶子不配进祠堂，我也是这么听着心跳撑过去的。李岩又扑上来，双掌连环击出，带起呼呼风声。我继续闪，脚步错位，在他出掌间隙突然垫步前冲，左手虚晃，右手贴着他臂弯一引一带——他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踉跄，我顺势在他后膝轻踹一脚，他扑通摔出台外。
全场静了半息。
接着铁牛的声音炸出来：“好样的！我兄弟赢了！”
我跳下台，铁牛冲过来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你刚才那一摔，跟我使锤的路子一样！巧劲儿！”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没笑，只把铜铃按了按。耳尖有点热，大概是刚才太紧绷。
第二轮我抽中一个腿法出众的家伙，名叫赵猛，外号“旋风腿”。他一上台就抢攻，低扫高踢，逼我后退。第三趟交手，他一记鞭腿扫我太阳穴，我偏头躲过，发带被风掀开一角，铜铃晃了一下。咬唇稳神，我猛地回忆起小空间里那股温养的气息——它像水，不急不躁，顺着任脉往下沉。我闭眼一瞬，再睁眼时脚下发力，整个人提速半拍，闪过他后续连击，反手扣住他脚踝往边上一带。他失衡倒地，我还手封了他小腿外侧麻筋，他动弹不得。
裁判宣布我胜，台下议论声大了。
“这小子怎么突然快了？”
“看着不像正经功法，倒像是……野路子打出来的？”
“运气好罢了，下一轮肯定不行。”
铁牛挤在人群前头，攥拳喊：“再来一场！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第三轮抽签前，我坐在角落石头上喘气。肩头酸，额角渗汗，青衫破了道口子。铁牛蹲我旁边，递来水囊。我喝了一口，没咽干净，喉咙沙哑。他知道我没睡好，低声问：“还能打吗？”
我点头。
“那就打到底。”他拍拍我肩，“我在这儿，谁敢小看你，我先跟他拼命。”
抽签结果出来，我对上周前十强，陈元庆。此人练的是《九转劲》，擅长以力破巧，去年败在决赛，今年志在夺冠。他上台时不看我，只活动手腕，咔吧作响。裁判一声令下，他直接欺身近战，拳风压得我呼吸一滞。第一回合我就被轰中肩窝，踉跄后退，虎口发麻。
台下开始有人摇头。
“果然，遇到真高手就不行了。”
“撑不过三招就得认输。”
我抹了把嘴角，没血，但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铁牛在下面吼：“王帅！别怂！干他！”
那声音像根绳子，把我从下沉的力气里拽回来。我盯着陈元庆逼近的影子，忽然想起娘留下的铜铃——小时候她摇它叫我吃饭，清脆两声，我就跑回家。现在它挂在我腰上，不动，可我知道它在。
我吸气，放空念头，脚跟扎地。他再扑来，双拳合击。我不出手，只侧身，用肩膀卸他左拳力道，右掌顺着他胳膊滑下，在他收势刹那猛然发力——“卸力引势”，我自己悟的法子，不求伤人，只求破平衡。他重心一歪，我垫步跟进，一掌推在他后背命门下方三寸，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单膝跪地，没能站起。
裁判举旗：“王帅胜！晋级决赛！”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零星喝彩，从远处响起，慢慢连成一片。原本冷眼旁观的弟子让出条路，有人递来新水囊，有人点头致意。我没多看，只接过水，道了谢，声音哑得不像话。
铁牛不管不顾，冲上台一把将我背起，绕着擂台走了一圈，吼得整个山谷都听见：“我兄弟进决赛了！谁不服？上来打啊！”
底下哄笑鼓掌混成一团。我伏在他背上，看见那些曾经嘲讽我的脸，现在有的皱眉，有的抿嘴，有的低头不语。但他们不再笑了。
执事弟子走上高台，手捧名单，朗声宣布：“宗门大比决赛名单如下——陈元庆、张远山、王帅。”
他念到我名字时，全场又是一静。
随即，掌声比刚才更响。
我从铁牛背上下来，站稳。青衫破损，额角带伤，裤腿沾泥。可我挺直了脊背。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松林气息。我望向远方山巅，那里云层翻涌，像有雷在走。
日头还没过午，我仍站在主擂台中央。体力耗损，意识清醒。铁牛站我身边，一手搭我肩，另一手攥拳举着，像是准备替我再打十场。
我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写满计划的纸条。
“我能扛”三个字，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