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那块沾了药粉的帕子塞进风无痕怀里,台下的人就动了。
不是一窝蜂地涌上来,那太不像话。江湖人再怎么热情,面子上的规矩还得守。是一个穿青色长衫、袖口绣着半朵梅花的老者先迈步上前,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绸。
“云姑娘。”他声音不响,但字字清楚,“天机宗虽远在北岭,消息倒是灵通。宗主说了,你既已自揭身份,旧日所用卦具便不必再藏。这是你当初‘卜出暴雨冲山’时用的三枚铜钱,他一直替你收着,说怕你哪天回头要算账,少了证据。”
我接过铜钱,指尖一碰就认出来——其中一枚边缘有道小豁口,是我某次心急摔卦盘时磕的。这玩意儿我早忘了扔哪儿了,没想到那位神神叨叨的师父竟当宝贝供着。
“替我谢谢宗主。”我说,“就说下次我去蹭饭,自带碗筷,不用他破费。”
老者嘴角一抽,显然不知道该不该笑。他退开后,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穿灰袍、腰间挂药囊的中年妇人,脚步利落,眼神清亮。
“万毒谷来人。”她拱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谷主让我带句话:‘迷神散的方子你改得不错,但第三味药材晒干后再磨粉,效果更稳。还有——别再顺走我们库房的《百毒谱》修订版,那是孤本!’”
我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那书是风大侠帮我拿的,对吧?”转头看向风无痕。
他面无表情:“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我拍他肩膀,“你那时候装晕,我还给你灌了半碗凉水才醒。”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接着是第三个,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穿着南宫家商队的短打劲装。他走到一半差点被自己绊倒,赶紧稳住,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哗啦打开,露出几匹料子。
“南宫家主说,您去年指点他们改账本,省下的银子够买三百匹云锦。这点子不算谢礼,就是……意思意思。”他顿了顿,“还说,您要是想开店,他们家愿意入股,绝不抽成。”
我摸了摸那匹月白色缎子,软得像云朵。“入股就算了,我这人经不住查账,一紧张就写错数字。”
“没事,”那人咧嘴一笑,“我们家主说,错一次罚一顿酒,您肯定乐意。”
我正要回嘴,忽然感觉身边一静。
风无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比刚才更近了些,肩线几乎与我平行。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他自己听见的提问。
我知道他在干嘛。
他在给我撑场子。
上一回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还是那个躲在马甲后面、靠胡说八道混饭吃的小丫头。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用躲了,但他还是站这儿,一声不吭地替我把那些可能冒出来的冷眼和试探挡在外头。
我伸手拽了拽他袖子:“喂,你站这么直干嘛?又不是阅兵。”
他侧头看我一眼:“你接待客人,我站着就行。”
“哦——”我拖长音,“原来你是来当背景板的?那不如去后头搬张椅子,写个牌子叫‘玄霄剑派首席·免费护院·可合影’。”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第四个代表走了过来。是个光头和尚,手持佛珠,步伐沉稳,胸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大相寺执事”。
“方丈让我来传个话。”他双手合十,“他说你那本《寺院厨房管理手册》写得太简略,火候部分全凭手感,不够严谨。建议你重修一版,附上每日香油消耗记录,以便后人参考。”
我瞪大眼:“他还真看了?”
“不止看了,”和尚面不改色,“昨夜巡夜弟子发现,方丈在灶台边抄了三页,说是‘修行新法门’。”
这下连旁边几个一向严肃的掌门都绷不住笑了。
我摆手:“行吧行吧,等我闲下来一定补。顺便问问,荣誉居士证补办要交多少香火钱?”
“您免了。”和尚终于笑了,“方丈说,您救了一寺人命,还白送了三年菜谱,功德早就超了。”
我正乐着,风无痕忽然轻咳一声。
我扭头:“干嘛?”
他目光扫过陆续上前的各派代表,低声说:“第五个是你昨天念经时翻白眼的那个老道士。”
我顺着看去——果然,一位白胡子老头拄着铁藜杖,慢悠悠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没停。
我咽了口唾沫:“这位爷不会是来讨说法的吧?我可没骂他是秃驴。”
风无痕淡淡道:“他要是敢提你念经的事,我就说你那是为他孙女驱邪专用。”
“你瞎编什么!”我小声吼,“他哪来的孙女!”
“所以他不敢惹我。”风无痕说完,居然还抬了下下巴,一副“我很讲理”的样子。
老道士走到跟前,也不啰嗦,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一看,竟是我昨儿画卦推演战局的复刻图,连墨迹深浅都一模一样。
“贫道观你卦象推演,步步精准,非但不是妖言惑众,反有济世之能。”他声音低沉,“这是我让弟子临摹的副本,送你留个念想。另有一句——你说第七十三章主角团降智,我翻了全书,确有此事。建议你写个批注本,贫道愿出资刊印。”
我一时语塞。
最后憋出一句:“您要真想出书,记得把我吐槽那段加粗。”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还挺挺的,像棵老松树。
接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送贺礼的,有传话的,也有纯粹来拱手道一声“佩服”的。没人再问“你到底是谁”,也没人质疑“这身份靠不靠谱”。他们带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份礼,都像是在说:**我们知道你是谁了,我们也愿意信你了。**
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个木匣:“我是青城医馆的学徒!那天井边的解药方子真是您留的?我们馆主按您写的配了药,救了十七个病人!这是他们联名写的谢帖,还有……一人凑了一文钱,买了这个小铃铛,说您以后走哪儿,听见铃响就知道——有人记着您。”
我接过铃铛,轻轻一晃,声音清脆。
风无痕低头看了看:“做工一般,但心意足。”
“你懂什么,”我捏着铃铛晃了晃,“这可是实打实的民心。”
他没反驳,只是伸手替我扶了下歪掉的丸子头绳。
就在这时,人群最后走出一位老者,银须垂胸,手持玉柄折扇,正是南宫家主的贴身幕僚。
他没拿礼盒,也没捧托盘,只深深作了个揖:“家主让我问一句——您不愿当山头,也不求封号,那往后若江湖有难,您肯不肯……再出一次手?”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只是他在问,是所有人都在等。
我看着眼前一张张面孔——有曾怀疑我的,有曾追杀我的,也有昨晚才第一次听我名字的。他们不再把我当骗子、当怪物、当必须除掉的隐患。他们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风无痕却先说了话。
“她出不出手,由她自己定。”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但她若出手,我必在她身后。”
我愣住,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承诺,是宣告。
是对整个江湖说:**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眨了两下。
然后大声道:“我不出手,他也不准动手!不然我就去玄霄剑派门口摆摊卖炒面,天天喊‘剑圣未婚妻亲手烹制,不好吃不要钱’!”
风无痕猛地扭头看我:“你敢。”
“你试试?”我冲他挑眉,“我还准备注册个招牌,叫‘鹿过留痕·香辣劲爆炒面’。”
周围哄堂大笑。
连那位一贯严肃的幕僚都捂着嘴转过身去。
笑声未落,又有三人并肩走来,分别穿着不同门派服饰,手中无礼,只齐声道:“我们代表十八小门派,今日正式向云姑娘与风少侠道贺——愿你们携手江湖,情比金坚,共护这一方安宁!”
话音落下,掌声再度响起。
不是轰鸣,而是温和的、持续的,像春风吹过麦田。
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肩头,风吹起衣角。
风无痕站在我身旁,手指不经意地抚过剑柄,却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马甲揭了,人还在。
饭我还蹭,路我也走。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往前冲了。
我偏头看他一眼:“喂,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养条狗?”
他皱眉:“为什么?”
“取名叫‘拆台’。”我说,“专门对付那种喜欢搞阴谋的反派。”
他沉默三秒,点头:“行。但得你遛。”
“成交。”我伸出手。
他看了我一眼,握住。
掌心温热,握得结实。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哪家的锣鼓队终于找到了正路,正热热闹闹地敲着喜庆调子走来。
我站在广场中央,还没挪窝。
风无痕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站着,任人来人往,道贺声不绝于耳。
阳光很好。